獻禮環節過後,麟德殿內的氣氛似乎達到一個短暫的平衡點,歌舞更加熱烈,酒宴愈發酣暢。然而,周景昭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齊國公府與江側妃被推至風口浪尖,看似目標明確,他卻嗅到了更深處陰謀的氣息。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際,方才那名內侍再次悄然而至,這次帶來的是高順的口信:“王爺,那被擒之人受不住訊問,已招認是受齊國公府三管事指使,並稱江側妃身邊的貼身宮女‘春菱’是中間傳遞訊息之人。人證物證‘俱全’,高總管問,是否即刻稟報陛下,拿下相關人等?”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周景昭能聽清。
周景昭端起酒杯,藉著袖口遮掩,嘴唇微動:“告訴高總管,暫緩。只說人犯頑固,尚未招出主使,需繼續審訊。同時,讓他派絕對可靠之人,立刻秘密控制住那個‘春菱’,但不要審訊,只需看管,確保她無法與外界聯絡,也‘不能出任何意外’。至於齊國公府三管事,暗中監視,看他與何人接觸。”
內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毫不猶豫地領命退下。
陸望秋坐在周景昭身側,隱約聽到了“春菱”二字,低聲問道:“王爺,可是有了進展?”
周景昭微微搖頭,傳音入密:“進展太快,反而不對。對方急於丟擲齊國公和江氏頂罪,手法粗糙,痕跡明顯。若真是他們主謀,斷不會留下如此輕易被查獲的線索。我怕這是棄車保帥,甚至……調虎離山。而且,這股急著栽贓的勢力,與上元夜安王妃案的手法如出一轍,恐怕是同一夥人。”
陸望秋聰慧,立刻明白了周景昭的顧慮。若是此刻大張旗鼓拿下齊國公府的人和江側妃的宮女,必然引發朝堂震動,太子內宅失和的醜聞也會喧囂塵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過去。屆時,真正的幕後黑手便能趁機行事,或者早已準備好的後手便能從容發動。
“王爺是想……”陸望秋目光微凝。
“將計就計。”周景昭飲盡杯中酒,眼神幽深,“他們想讓我們關注齊國公和江氏,那我們便‘關注’,但暗地裡,眼睛要盯著別處。”他頓了頓,“望秋,你稍後藉故離席,去找母后身邊的掌事宮女‘雲霞’,她是母親舊識,可信。你讓她暗中留意,今日壽宴,皇后娘娘、太子妃、乃至幾位年幼皇子公主、皇孫的飲食、用具,可有任何經手人、時辰、地點的異常變動,尤其是那些看似‘合理’的流程變動。不必細查,只讓她憑多年經驗感覺有無‘不對勁’之處即可。另外,讓花濺淚帶著四女衛去偏殿,承寧和安歌在那裡由乳母照看,務必寸步不離。”
陸望秋心中一凜,點頭應下。花濺淚早已暗中隨行,以樂師身份待在偏殿,四女衛竹息、林霏、煙蘿、雲岫則負責護衛世子公主。有她們在,孩子們當可無虞。
周景昭又看向阿依慕,傳音道:“月兒,綵鳳現在感覺如何?那‘壞味道’的方向,可有變化?”
阿依慕凝神感知袖中彩鳳傳遞的微弱情緒,片刻後,碧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很奇怪,那股味道……好像變淡了,又好像……分散開了?之前感覺是從一個方向來,現在卻覺得……這大殿裡好幾個地方,都隱隱約約有一點,但又都不明顯。”她指向幾個方向,分別是靠近御臺的樂工區域、負責傳菜的內侍來往通道附近、以及靠近幾位年幼皇子公主座席的宮女聚集處。
“分散?滲透得如此之廣?”周景昭心中一沉。這絕非江側妃或齊國公府有能力做到的。這股勢力,恐怕比屠龍一脈更深、更廣。
就在此時,殿中一曲龜茲樂舞終了,舞姬退下。司禮太監又高聲唱道:“下面,由波斯使團,進獻‘幻火之舞’,為太后娘娘賀壽!”
只見一隊身著豔麗波斯服飾的舞者魚貫而入,男舞者健碩,手持奇特樂器,女舞者蒙著面紗,身姿曼妙。他們並未立刻起舞,而是在大殿中央佈置起幾座小巧的銅製燈臺,燈臺中盛放著某種清澈的液體。為首的波斯使者向御臺方向深深一禮,用略帶口音的官話說道:“尊敬的大夏皇帝陛下、太后娘娘,此舞需以特製‘聖火’為伴,方能展現其精髓,還請陛下恩准。”
隆裕帝看向太后,太后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皇帝便道:“準。”
波斯使者謝恩,示意舞者點燃燈臺。只聽“噗”地幾聲輕響,燈臺中的液體被引燃,火焰並非尋常的橙紅色,而是呈現出幽藍、淡紫、甚至碧綠的奇異色彩,跳躍不定,散發出一種略帶甜膩的異香。殿中眾人大多露出好奇與驚歎之色。
然而,周景昭的混元海卻在火焰燃起的瞬間,猛地一顫!他從那斑斕的火焰和異香中,感應到了一絲極其隱蔽、卻與屠龍真氣同源的陰冷波動!那異香,也與阿依慕描述過的、東宮和屠龍門徒身上的香氣有幾分相似,只是被更濃郁的香料味道掩蓋了。
“火……幻火之舞……”周景昭瞳孔驟縮。西市繳獲的大量火油,難道最終用途並非在西市縱火,而是以這種“進獻舞蹈”的方式,被堂而皇之地帶入宮中?這“聖火”液體,恐怕就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火油或其他易燃物!
他目光急速掃過那些波斯舞者,發現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將御臺、太子席位、以及幾位核心重臣的席位包圍在中央!而他們手中那些“樂器”,形狀也有些古怪。
周景昭心中警鈴大作。這恐怕才是真正的殺招!利用壽宴獻藝的機會,以火焰和異香為掩護,實施某種攻擊!齊國公和江側妃之事,純粹是為了吸引注意力的煙霧!
他下意識地看向太子。太子周載依舊面色蒼白,坐在席位上,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但周景昭注意到,太子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叩桌面,節奏沉穩,不疾不徐——那不是一個驚慌失措之人會有的動作。更讓周景昭心頭一震的是,太子嘴角微微上揚,極淡極快,卻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太子……在等什麼?
周景昭來不及細想,因為舞者們已經開始動作。他必須立刻阻止!可就在他起身的同時,異變突生!
那看似在準備舞蹈的波斯舞者中,有幾人眼中陡然閃過厲芒!他們猛地將手中的“樂器”對準了御臺、太子、以及……周景昭的方向!那根本不是樂器,而是經過巧妙偽裝的、發射淬毒暗針或細小爆裂物的機關!
當此之際,殿中那幾處被阿依慕指出有微弱“壞味道”的地方——樂工中一人突然掀開樂器,抽出短刃撲向附近一位年幼皇子;傳菜通道附近,一名低眉順目的內侍袖中滑出匕首,身形如電,刺向背對著他的兵部尚書孫靖節;宮女聚集處,兩名宮女同時揚手,一片細密的牛毛毒針灑向皇后和太子妃所在區域!
刺殺!多點同時爆發!目標涵蓋皇帝、太后、太子、重臣、皇子、后妃!這分明是一場經過精密策劃、分工明確、不惜代價的瘋狂刺殺!
殿中瞬間大亂!驚呼聲、尖叫聲、杯盤碎裂聲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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