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棉紡工坊的紡車和織機,在墨衡派來的匠人指點下,一臺一臺地立了起來。魯九指帶著工匠們將漂洗池按他畫的階梯式三級池方案建好了。
試水那天,他蹲在池邊,看著水流從第一級池漫入第二級,又從第二級漫入第三級,水面在每一級池中都保持著平穩的流速,不疾不徐。
裴硯書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樹枝,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點,又收回來。他什麼也沒有畫,只是望著那三級池中依次跌落的水花,望了很久。
紫陽書院的講堂和學舍已砌到了第二層。吳洵一從太湖邊招來的佃農裡,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沈二,原是石匠學徒,後來水患衝了石場,便失了業。
他在工地上跟著魯九指砌石基,砌著砌著,砌出了手感。魯九指便讓他專砌講堂的拱門。拱門的弧度需要將每一塊石料鑿出特定的斜面,拼合起來方能受力均勻。沈二蹲在地上,用鑿子一錘一錘地敲,敲了整整三日,將拱門的石料全部鑿好。
拼合那天,魯九指親自將最後一塊拱頂石安入缺口,用手推了推,紋絲不動。他將那隻缺了食指的左手放在拱門上,輕輕拍了拍,回過頭對沈二說了一句話:“你這雙手,是砌石頭的手。”沈二的眼眶便紅了。
寧州商會江南分會的鋪面,在杭州城清河坊最熱鬧的街口開了業。開張那日,甘美齋的老掌櫃親自捧著一包用紅紙裹著的白砂糖,第一個走進了鋪門。
他將那包糖放在櫃檯上,對喬安說:“喬掌櫃,老朽賣了一輩子糖,從沒賣過這麼白的糖。今日老朽不做生意,來給你捧個場。”
喬安雙手接過那包糖,放在鋪面最顯眼的位置。那塊白砂糖在紅紙的映襯下,白得像一團凝固的月光。
開業後的第十日,甘美齋老掌櫃替喬安牽線,約了杭州城十七家糖鋪的掌櫃在醉仙樓雅間吃了一頓飯。席間,喬安將寧州白砂糖的樣品每人送了一小包,報了價。十七家糖鋪,當日便定下了十四家。剩下三家猶豫了兩日,第三日也派夥計送來了訂單。
一切都是安靜的、有序的,像運河的水,不疾不徐地往東流。紫陽坡上,書院的講堂和學舍一日日升高;工坊裡,紡車和織機一臺臺立起;西湖邊的荒山上,墾荒的農戶們將豆種撒入養了一季的坡地,等著第一茬豆苗破土;清河坊的鋪面裡,寧州的白砂糖、棉布、鐵鍋、醬料,一樣一樣地擺上了貨架。
而《東周列國志》的書稿,仍然在周景昭的案頭一頁一頁地摞高。第二十三回“衛懿公好鶴亡國”之後,他陸續寫出了第二十四回“盟召陵禮樂尊王,會葵丘義戴周室”、第二十五回“智荀息假途滅虢,窮百里飼牛拜相”、第二十六回“歌扊扅百里認妻,獲陳寶穆公證夢”、第二十七回“驪姬巧計殺申生,獻公臨終囑荀息”、第二十八回“裡克兩弒孤主,穆公一平晉亂”。每一回寫完,便鎖進書案的暗格裡,隔上幾日,再取出來,交到祝掌櫃手中。
第二十四回,齊桓公盟諸侯於召陵,尊王攘夷,禮樂不廢。周景昭在楚使屈完與齊桓公的對話旁,用小字批了一句——“屈完不辱楚,桓公不辱周。然楚自王其國,周自守其禮。兩不相傷,亦兩不相屬。”祝掌櫃謄抄這一句時,玳瑁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也沒有,只是將這一句端端正正地抄在了活頁上。
第二十五回,百里奚窮困潦倒,飼牛為生,被秦穆公以五張羊皮從楚人手中贖回,拜為大夫。周景昭在百里奚對秦穆公說“臣亡國之臣,何足問”的旁邊,批了一句——“亡國之人,非人之罪。用亡國之人者,非其不可用,在用之者之心。”這一句被沈季和讀到,他將書擲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庶弟沈鶴齡,被他親手從族譜上除名。如今沈鶴齡是紫陽書院水利科助教,畫的水運圖已被寧王用在了太湖治理上。寧王用了沈鶴齡,他沈季和除去了沈鶴齡。誰對誰錯,他嘴上不認,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第二十六回,秦穆公的夫人穆姬是晉獻公的女兒、太子申生的姐姐。晉國內亂,申生被殺,穆姬在秦國日日望晉國方向哭泣。
周景昭寫穆姬獨坐秦宮,望著東方說了一句話——“申生之死,非申生之罪。罪在驪姬。然驪姬之罪,又罪在誰?”他沒有回答,只是讓穆姬問出這句話,便擱了筆。
第二十七回,驪姬巧計殺申生,獻公臨終囑荀息。周景昭在驪姬設計逼申生自縊的段落裡,將之前寫驪姬夜泣的那一段心理描寫又呼應了一次——“彼奪我國,我亂彼家。以一身為刃,報驪戎之仇。”
她在申生的靈前沒有落淚,但回到自己的寢宮,獨坐燈下,望著熟睡的幼子奚齊,忽然想起自己像奚齊這麼大的時候,驪戎還沒有滅。她的手放在奚齊的額頭上,輕輕撫過。那手勢,與當年母親撫過她額頭的手勢,一模一樣。
第二十八回,裡克兩弒孤主,穆公一平晉亂。晉國連弒二君,血流成河。周景昭在這一回的最後,寫了一段原著中沒有的話——“晉之亂,亂在疆姬乎?亂在獻公乎?亂在裡克乎?皆非也。亂在晉室不自知其亂。驪姬以色亂,獻公以老亂,裡克以權亂。亂生於心,則色可亂,老可亂,權可亂。心不亂,則三者皆不能亂。”
他落下最後一筆時,窗外天色將明。運河上傳來第一聲櫓響,早起的船孃開始生火做飯。他將第二十八回的稿紙摞好,與之前的書稿放在一起。從第四回到第二十八回,二十餘萬字,摞在案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起身走到窗邊。石榴樹上的幼鳥已長出了羽毛。清晨的風從運河上吹來,帶著水腥氣和青草被露水浸透後的氣味。西湖邊那片荒山上,豆苗應該已經破土了。養地三年,第一年先種豆。豆的根瘤能肥地,豆秸翻入土中便是綠肥。第一年種豆,第二年再種一年豆,第三年便可種茶了。三年,一千多天。他等得起。
他忽然想起司玄的信,阿渡已經四個月了。司玄說,女兒健康、漂亮,吃得很多。狄綰說此女有饕餮之相,司玄說魯寧才饕餮,魯寧全家都饕餮。狄綰便笑了笑走了。
周景昭很想抱抱女兒。她的眉眼像司玄,還是像自己?她哭起來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那笑起來呢?他還沒有聽過她的笑聲。
他從懷中取出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鐲子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內側那個小小的“蘭”字,像一滴凝固的、溫熱的東西。他將鐲子貼在掌心,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母親的雙胞胎妹妹,那個左耳垂上有紅痣的女人,此刻在哪裡,她有沒有孩子?她的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麼人?
他收回目光,然後他走到書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稿紙。第二十九回——“晉惠公大誅群臣,管夷吾病榻論相。”
。來起亮地點一點一正,晨清的南江。了漸漸聲櫓的上河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