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25章 玉蟾記·三生孽緣(1)

作者:水流花·8個月前

明崇禎末歲,姑蘇城外有書生陸仲麟,家貧而性狷介,唯好藏古書奇物,尤愛一方無瑕白玉,自名“清虛子”。此玉溫潤內蘊,常置案頭,伴其寒窗苦讀。

是夜秋雨淅瀝,陸生方秉燭展卷,忽聞窗外低咽之聲如絲縷不絕。啟戶視之,見階前伏一白狐,通體如雪,唯左股殷紅濡溼,為獸夾所創,深可見骨。狐目含淚,似有乞憐之意。陸生惻然心動,嘆曰:“萬物有靈,豈忍見汝斃命於風雨?”遂解青衫裹之,抱入書齋。取金創藥細敷,復煎湯藥以竹管哺餵,衣襟盡染血痕而不顧。

白狐臥於錦褥三日,漸有生意。每陸生展卷,狐必凝神諦聽,目光清亮如通人語。是夜月華滿室,陸生倦極伏案而眠。朦朧間,忽見一素衣少女立於燈下,年可二八,雲鬢輕綰,眉目如畫,盈盈下拜:“妾乃山中白狐阿璃,感君活命深恩,無以為報。”聲如碎玉,清越動人。陸生驚起,四顧唯見白狐蜷臥褥間,氣息勻長,方知是南柯一夢。然案上清虛子玉旁,赫然多了一枚瑩白狐齒,光暈流轉,與玉蟾交映生輝。

未幾,阿璃傷愈。臨別之夜,月光瀉地如霜。白狐忽作人立,柔光自傷口處氤氳而出,終化夢中素衣女子真形。陸生雖驚不懼,阿璃執其手淚落如珠:“妾受君精誠血氣,已脫獸形藩籬。然人狐殊途,妾須歸山苦修以全此道。此齒乃妾百年精魄所凝,與君清虛子玉自有靈犀。”言罷,將齒輕觸玉蟾,二者竟如水乳交融,齒痕宛然嵌入玉背,光華內蘊。阿璃身影漸淡,語散風中:“他日玉蟾有難,妾必感應而至。”倏忽化白光遁入蒼茫夜色。

匆匆十載,陸生困守場屋,終抑鬱成疾。彌留之際,緊握玉蟾喃喃:“阿璃…阿璃…”溘然長逝。家人遵其囑,以玉蟾含殮,隨葬姑蘇楓橋畔青山之陽。

星霜荏苒,轉瞬入清乾隆盛世。姑蘇閶門繁華如錦,有茶商杜衡,少年得意,富甲一方。其誕辰前夜,忽夢自身為寒士,燈下救一白狐,月光中狐化絕色女子,臨別贈齒嵌玉蟾。夢醒悵然若失,枕畔竟真有一枚玉蟾,背上齒痕宛在。杜衡驚疑不定,鬼使神差,終日佩於腰間。

時兩淮鹽運使周勉新蒞任,性貪酷如豺狼。聞杜衡藏有奇玉,設宴召之。華堂燭耀,周勉酒過三巡,目光灼灼直逼杜衡佩玉:“聞君藏有通靈玉蟾,本官雅好古器,願借一觀。”杜衡無奈解下呈遞。周勉把玩玉蟾,忽覺觸手溫潤異於常玉,蟾身竟隱透碧光,背齒痕如活物般微微搏動。周勉大喜:“此真神物也!杜兄何不割愛?白銀千兩即奉上。”杜衡冷汗涔涔:“此乃祖傳舊物,實難從命。”周勉立時面沉似水,冷笑擲還玉蟾:“杜兄好自為之。”語中寒鋒凜冽。

此後月餘,杜衡茶船屢遭河工刁難,稅吏盤剝日重,生意江河日下。杜衡憂憤交加,獨坐書齋摩挲玉蟾。忽聞幽香暗浮,一女子嘆息聲近在耳畔。驚回首,見阿璃素衣如雪,俏立燈影下,眉間憂色深凝:“恩公轉世,竟又逢劫。周勉貪心未死,妾已聞其密令爪牙,欲誣君‘私通海盜’,不日即來查抄家產、奪玉滅口矣!”

杜衡如遭雷擊:“仙子救我!”阿璃目注玉蟾,齒痕處碧光流轉:“此玉得妾齒魄,已與恩公精魂相系。周勉官署深似海,唯以非常之法懾之。”言畢,素手輕拂玉蟾,一道碧熒熒光華直射西窗,沒入沉沉夜色。

當夜,周勉醉臥內衙。紗帳無風自動,忽有女子幽泣聲繞樑不絕。周勉怒喝:“何人裝神弄鬼?”燭火驟滅,碧光大盛中,阿璃現形,雙目赤如血珀:“狗官!貪酷害民,今又謀奪靈玉、構陷良善,天豈容汝!”周勉肝膽俱裂,只見阿璃身後九尾巨影如山嶽覆頂,獸瞳如炬,利齒森然。周勉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翌日,周勉高燒囈語,滿口“狐仙饒命”。未及三日,竟驚悸而亡。訊息傳開,闔城稱快。杜衡脫厄,親赴楓橋舊冢,灑酒祭奠前世之我。月下歸途,阿璃身影悄然顯於柳煙深處:“恩公塵緣未了,妾當暫隱。玉蟾永護君魂,望珍重。”青煙散去,唯餘杜衡獨立蒼茫,手中玉蟾溫潤如故。

百年烽煙驟起,清室傾頹,辛亥風雷激盪。姑蘇青年陸少璘,棄筆從戎,熱血滿腔。其頸間常懸一舊玉蟾,背有奇異齒痕——此乃其母於楓橋老宅舊匣中偶然得之,謂有祖德護佑。

武昌城頭炮火連天,新軍與清軍激戰正酣。陸少璘冒死攀雲梯,流矢如蝗。忽一彈呼嘯而至,直貫其胸!少璘仰面跌倒,卻未感劇痛。驚視之,胸前玉蟾赫然擋於彈道,彈頭深嵌玉中,裂痕如網,碧血似的微光正從齒痕處淚淚滲出,光華漸黯。

少璘被救入傷兵營,高燒七日,囈語不絕。朦朧間總見一素衣女子於榻前垂淚,以冰巾敷額,其觸感真實如生。軍醫奇之:“如此重傷,竟能回春,實乃天佑!”

戰事稍歇,少璘赴滬上療養。某夜倚窗望月,舊創驟痛如絞。昏沉間,幽香盈室,素影翩然而至——正是阿璃。她撫摩玉蟾裂痕,淚落玉上:“恩公三世精魂,皆系此玉。今玉魄將散,君命亦危矣!”少璘雖不明前世,心潮翻湧如逢至親:“仙子屢次相救,少璘何德何能?”阿璃悽然一笑,舉簪刺破指尖,一滴殷紅精血落入玉蟾裂縫。霎時碧光赤芒交迸如霞,滿室生輝,裂痕竟緩緩彌合!

光華漸斂,阿璃面色慘白如紙:“妾以千年精血續玉,然人狐之約終盡…”她忽傾身,朱唇輕印少璘眉心。一瞬冰涼直透靈臺,前塵往事如潮奔湧——寒夜救狐、鹽衙驚魘、彈雨玉擋…三世畫面疊印眼前。少璘淚如泉湧:“阿璃!”欲執其手,阿璃身影卻淡如薄霧:“玉蟾重光,恩公當享遐齡。塵緣已盡,他日…蟾宮或可再會…”餘音嫋嫋,素影散作月下流螢,唯餘案上玉蟾溫潤生輝,齒痕處一點硃砂痣,灼灼如心頭血痕。

陸少璘後以商賈之身行實業救國之道,年逾九旬無疾而終。入殮時,玉蟾依其遺囑置諸心口。棺槨入土剎那,旁觀者皆見一縷皎潔白光自墓穴騰起,直上中天,與月華交融為一,清輝流照人間。

蒲松齡先生曾嘆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觀此三生奇緣,玉蟾為魄,精血為盟,狐女阿璃,以千年道行酬報一飯活命之恩,其貞心不渝,跨越生死輪迴。世人所求長生久視,不過百年皮囊;而精誠所凝,縱歷劫火亦能永耀星河。玉蟾雖小,映盡至情光芒;人海茫茫,自有精魄相尋。誠哉斯言,情根深種處,碧落黃泉皆通途,豈懼三生石冷、六道輪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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