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開元二十三年春，司天監察天象，見北斗瑤光隱曜，太微垣內弼星搖墜。太史令張燧焚香告天，得兇讖曰：“地脈將傾，非山崩川竭，乃鎮嶽玄圭失其主也。”帝聞震駭，敕令秘查。時有校書郎柳玄素，少習青囊術，通曉遁甲，夤夜詣司天臺，指渾儀黃道分野言：“《禹貢》載玄圭藏嵩嶽之隩，今中嶽分野星芒渙散，其寶危矣！”
玄素承密旨，單騎赴嵩陽。及至少室山麓，但見古柏盡槁，流泉泛赤。夜宿峻極峰下，忽聞地底雷音殷殷，若巨鼉翻身。循聲至一幽澗，藤蘿蔽日處現石罅，寒氣砭骨。以火折照之，見石壁鐫鳥篆雲：“玄圭鎮中土，九鼎定坤輿。”旁伏丈餘石獸，狀類狻猊而獨角，目嵌藍晶，竟微微翕張。玄素方疑，石獸頜下陡開暗門，冷焰噴湧間，數道黑影弩箭般射出！皆玄甲覆面，手執奇形彎刃，刃脊流溢青綠磷光。為首者喉音嘶啞：“守陵奴在此，擅闖者斫為齏粉！”彎刃交錯如毒蛛張網，裹風襲來。
玄素急展青囊步法，足踏九宮，袖中銅錢疾射。錢貫硃砂，觸刃爆出赤星，甲士稍滯。趁隙擲出桃木楔釘入地脈，咬指血書“井”字元。霎時巽位生風，飛沙走石迷敵目。然守陵奴似無痛覺，斷臂者仍揮刃進逼。玄素肩頭驟涼，彎刃已透骨三分，毒氣循脈上竄！千鈞之際，澗頂忽墜素練，如銀河瀉地，捲住彎刃猛扯。甲士踉蹌間，一素衣女子踏月而降，指捏玉蘭訣，清叱：“草木精魄，聽吾敕令！”周遭枯藤暴長，巨蟒般纏縛甲士，越掙則棘刺入骨愈深。女子翻掌按於玄素傷處，掌心碧光流轉，黑血嗤嗤蒸騰。
“妾乃嵩嶽玉女瑤姬，鎮守玄圭三百載。”女子收功蹙眉，“旬日前地脈劇震，有妖人破‘四象封嶽陣’，盜玄圭而去。此物乃大禹以首山銅糅合地髓所鑄，圭在則五嶽安堵，圭失則龍脈倒逆。今觀郎君所中‘碧血螟蛉毒’，乃苗疆巫教秘製，盜寶者必與南詔有關。”言罷解下腰間青玉珏，其紋若山脈綿延：“持此‘嶽靈佩’，可感玄圭氣機。然妖人狡詐，已施‘移星換斗’之術亂天機，唯嶺南羅浮山有‘指天玉髓’，能破此障。”
二人晝夜兼程，過梅關古道時，瘴癘彌空。瑤姬袖出五色石，布“小五行陣”護體。行至湞陽峽，江流驟赤如血，腥風捲浪成牆。浪端立九頭妖物，人面蛇身，十八目幽光如炬，齊發嬰啼之音。玄素頓覺神魂欲離，七竅沁血。瑤姬疾拍石磬，清越磬音盪開魔嘯：“此乃相柳遺種‘九嬰’，借水脈穢氣化形！”九嬰九口齊張，毒涎箭雨般射來。瑤姬羅帶翻飛，化光幕格擋，毒涎觸之白煙升騰。玄素強攝心神，憶《白澤精怪圖》所載“九嬰畏雷音”，遂引劍指天，燃本命精血書紫霄符。符成剎那，雲層電蛇亂竄，霹靂應符而降！雷光貫頂，九嬰厲嘯沉江，殘軀燃為九炬磷火。
甫入嶺南地界，嶽靈佩突綻寒芒。瑤姬色變：“妖人竟先至羅浮！”急駕遁光抵沖虛觀，但見道觀已成修羅場。丹房鼎碎爐傾，三清像目流血淚，院中伏屍皆頸現齒痕，精血吸盡。後山石壁洞開，隱透七彩霞光。二人闖入玉髓洞府，見鍾乳如林處，一黑袍方士正以骨刀剜取嵌壁玉髓。其面覆青銅儺面，獠牙外突，十指漆黑如墨。壁內玉髓本有七竅，已被剜去其六，霞光黯淡如風中之燭。
“巫王峒拓！”瑤姬目眥欲裂，“爾祖蚩尤敗死涿鹿，今敢竊玄圭亂神州？”峒拓怪笑如鴞：“黃帝老兒以玄圭鎮吾族地脈三千年，今圭入吾手，當引九幽煞氣灌五嶽，重開蚩尤血旗！”儺面七孔噴出黑煙，凝成三丈巨骷髏，口吐碧焰。碧焰過處，石筍皆熔為赤漿。瑤姬丟擲水精盂，盂中湧出弱水三千，與碧焰相激，洞內霎時氣浪翻騰。玄素趁亂撲向玉壁，欲護最後玉竅。峒拓袖中忽射紅線，細若遊絲卻堅逾玄鐵，直貫玄素後心！瑤姬驚呼援救不及，卻見玄素懷中嶽靈佩青芒暴漲，硬生生阻住紅線。峒拓冷哼，儺面眉心裂開豎瞳，血光直射玉壁——
“咔嚓！”最後玉竅迸碎！指天玉髓霞光盡滅。峒拓狂笑震落洞頂鍾乳：“玉髓既毀，玄圭永匿！待吾以十萬生魂祭圭…”話音未落，異變陡生！迸碎玉屑非但未墜，反懸空疾旋，匯入嶽靈佩青芒中。佩內山紋驟活，投影出萬里山河虛影，光影交錯間，隱約現出玄圭輪廓——竟在終南山太乙池底！原來自玉髓毀剎那，嶽靈佩借其殘魄強開天眼，堪破障術。峒拓怒極，巨骷髏化百千怨靈撲來。瑤姬咬破舌尖，噴血染素練：“以吾精血，召嶽瀆神兵！”素練化青龍，掃蕩怨靈。玄素急擲火折入丹爐餘燼，“轟”地引燃地脈硫磺，洞窟塌陷半邊。二人借煙遁走，峒拓厲嘯聲被埋於亂石。
終南太乙池畔，重兵圍守如鐵桶。玄素觀星象搖指：“池底乃地肺之竅，妖人必引太陰之力煉圭。”時值望夜，月華如銀鍍池，水面卻無半絲漣漪。子時三刻，池心忽現漩渦，水紋組成巨大符咒。瑤姬驚覺：“此乃‘九陰引煞陣’，陣成則百里生靈化枯骨！”二人捏避水訣入池，下潛百丈，突現青銅巨門。門首饕餮鋪首銜環，環眼嵌人顱骨。玄素按《魯班經》所載，腳踏奎婁方位，連叩七響。銅門軋軋開啟，寒氣凝霜撲面。
門內景象駭人心魄：穹頂倒懸萬千冰稜，映照下方血池翻沸。池中浮九具青銅巨棺，棺身纏赤鏈，鏈頭沒入中央玉臺。臺上玄圭浮沉，圭身本有的山川紋路，此刻爬滿蛛網般黑絲。峒拓踞坐圭前，儺面已裂，露出半張潰爛鬼面。其雙手插入池中，血水化作黑氣源源注入玄圭。
“爾等終來送死！”峒拓喉間擠出金石摩擦聲，“玄圭吸足地肺陰煞，已認吾為主！”雙掌猛拍玉臺，九棺蓋炸飛，躍出九具金屍，皆著上古冕旒，面目如生。瑤姬顫聲：“夏桀商紂…此九暴君屍身竟被煉為魃魁！”金屍口吐屍瘴，所踏之地磚石焦裂。玄素急展《洛書》步鬥陣，卻難擋九屍合圍。瑤姬羅裳被屍爪撕破，肩頭烏紫漫延。
玄素瞥見血池底隱有金光流動，豁然頓悟：“《禹貢》雲‘終南地脈通崑崙’，金光必是西王母所遺鎮魂釘！”遂不顧金尸利爪貫腹，縱身躍入血池。池底果立九根蟠龍金柱，柱頂明珠蒙塵。以血書“開明獸”真言於柱，明珠驟放光華！金柱隆隆升起，頂端迸射九道純陽金鍊，如龍索縛住九具金屍。金屍哀嚎掙扎，黑氣自七竅洩出。
峒拓暴怒，周身黑氣凝成蚩尤戰魂虛影，巨斧劈向金鍊。瑤姬奮起餘力，祭出本命元丹：“萬壑千巖，聽吾號令！”洞頂冰稜盡化利劍傾瀉，阻住戰斧。玄素趁機撲向玄圭，十指插入黑絲。黑絲如活蛇噬咬，雙臂頓成墨色。峒拓獰笑：“玄圭煞氣已侵汝髓，三息即化膿血！”玄素長嘯，天靈蓋衝起白氣，顯是催動本命精元：“吾讀聖賢書，豈懼邪祟！”懷中忽落出孔聖木屐拓本——此物伴他校書廿載，浸透文華正氣。拓本觸圭剎那，黑絲如遭沸湯，嘶鳴退縮！圭上山川紋路驟亮，射出萬丈金光！
金光過處，蚩尤戰魂虛影冰雪消融。峒拓儺面炸裂，露出森森顱骨，喉間發出非人慘嗥：“孔丘老兒…壞吾大事…”骨身寸寸龜裂，黑血滲入玉臺。玉臺轟然坍塌，血池倒灌地縫。玄圭騰空而起，山川紋路流轉生輝，引動地脈隆隆歸位。瑤姬急引弱水裹住二人，隨暗流衝出地竅。
及至地面，星斗粲然。太乙池復歸澄澈，倒映北斗光華。玄圭懸於池上，漸化虛影沒入嵩嶽方向。瑤姬撫玄素焦黑雙臂垂淚：“地煞蝕骨，恐難…”玄素笑指東方：“霞光現矣。”但見雲海盡赤，七十二峰輪廓漸明。山巔忽現玉闕虛影，仙樂飄渺中，西王母青鳥銜芝草而至，芝露滴落處，焦膚生肌，黑氣盡褪。青鳥繞飛三匝，投羽入懷，復向瑤姬頷首：“玄圭歸位，玉女當歸嵩嶽鎮守。”瑤姬凝望玄素，取嶽靈佩置於其掌：“留此伴君，如見嵩雲。”素影化入山嵐，唯餘佩上溫潤，猶帶玉峰雪意。
後三日，長安渾儀復正。有終南山樵者言，見青鸞負玉冠女仙，翔舞於太乙池上，經日方散。柳玄素辭官歸隱，結廬少室山下。每值月夜，常見廬中青佩生暈，如星落玉懷。太史令張燧登門求教地脈之術，見案頭《禹貢》旁置木屐拓本，硃批累累，扉頁題曰：“正氣存內，邪不可幹。玄圭雖神，終不如人心之正也。”燧肅然長揖，不復言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