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旃檀林,地處西竺國境,山巒環抱,雲霞常覆。中有古剎名淨慈,飛簷疊九重,金鐸鳴八風。住持慧明法師年逾百二十,眉垂若雪,目澈如泉,嘗趺坐蓮臺三日不食,周身放五色光,檀越皆謂已證阿羅漢果。
是歲仲春,寺中忽現異事。每至夜半,藏經閣樑柱間輒有窸窣聲,如鼠齧帛,如蠶食桑。執事僧秉燭視之,惟見經卷凌亂,梵夾散落,卻無半點蹤跡。如是旬日,眾僧惶惶。有小沙彌窺見一團紫氣盤旋樑上,驚啼而走,病熱三日方蘇。
慧明聞之,攜弟子十八人於閣中結金剛界曼荼羅。更漏三響時,果見東北角經櫥迸射毫光,櫥中《大般若經》六百卷無風自動,頁頁翻飛如白蝶競舞。忽有物自經頁躍出,大如雀卵,通體澄明,內蘊七彩,懸於半空鳴響若玉磬。慧明合掌微笑:“摩尼寶珠現世矣!”
此珠非凡物,乃迦葉佛時龍王所獻,能照三界業障,辨眾生根器。後因天魔擾亂,隱入法海不得見。今逢聖朝,乃重現人間。然珠方現形,驟有黑風穿牖而入,燈燭盡滅,唯聞空中金鐵交擊之聲。待明燭復燃,寶珠已杳然無蹤。
慧明嘆曰:“魔障已至,此去當有三十六劫。”遂命首座弟子道誠攜七寶缽盂,持八環錫杖,西行尋珠。道誠年方三十,眉間有硃砂痣,三歲能誦《法華》,七歲可解《楞嚴》,然未曾遠遊,今奉師命,乃負芒履,頂竹笠,飄然出山門。
行至孔雀河邊,見一老嫗匍匐泣血。詢之,答曰:“老身姓蘇,家本織錦為業。三日前有黑雲墮院中,捲走小女玉娘,惟遺此物。”示以半截紫竹簪。道誠以天眼觀之,見簪上縈繞妖氣,似與失珠相關,遂發願相助。
循妖氣西行三百里,至火焰山。山石皆赤,熱浪灼膚。忽遇群鴉蔽天,鴉羽落處即成火苗。道誠誦《滅火經》,以錫杖劃地成塹,湧甘泉三尺。鴉群驚散,巖洞中躍出紅髮羅剎,赤目獠牙,吼聲如雷:“和尚敢破我法陣!”道誠不答,擲缽盂於空,現千葉寶蓮,羅剎目眩倒地,化為一縷青煙,煙中飄落繡帕一方,上書“玉娘”二字。
續行至雪嶺,冰崖嶙峋如劍戟。有白蟒盤踞隘口,粗若甕缸,口吐人言:“留下心肝,許爾過路。”道誠結降魔印,蟒首忽垂淚曰:“吾本山神,受咒所困,求師超度。”乃道出因果:原是此山有銀礦,貪夫競採,山神怒而雪崩埋之,遂墮蟒身。道誠為說《地藏本願經》,蟒蛇蛻皮化老翁,指西方雲:“黑風妖王踞翡翠城,專攝童女煉邪術。”
涉流沙時,見商隊遺骸累累,中有垂死者告曰:“半月前有妖風捲寶珠過,珠光所照,枯骨生肉,然瞬息即滅。”道誠以楊枝灑露,救活商賈數人。夜宿沙窟,夢金甲神人示警:“妖王乃阿修羅道逃囚,善幻化,好食人腦,法師慎勿直視其目。”
越七日後,遙見翡翠城郭。城牆皆碧琉璃砌就,城中高塔聳入雲端。守門者俱是鳩盤荼鬼,持鐵戟攔路。道誠振動錫杖,誦《楞嚴咒》,諸鬼掩耳遁走。入得城內,竟見街市繁華,行人如織,然細觀之,眾人瞳仁皆泛綠光,行步僵直如提線傀儡。
忽聞鼓樂喧天,八鬼抬彩轎至,簾內嬌聲曰:“法師遠來,妾備素齋,肯顧否?”道誠見轎中女子容貌酷似繡帕所繪玉娘,然額有魔紋,心知有異,佯裝應允。隨至宮闕,見殿上端坐王者,黑袍繡金螭,掌中正盤玩摩尼寶珠,珠光已被黑氣蝕半。
妖王笑曰:“朕欲立天妃,特請法師主婚。”擊掌三聲,侍女扶出新娘,蓋頭掀處,竟是白日轎中女子。道誠驀然識破此乃“幻魔吞珠大法”——若成就冥婚,寶珠將永墮魔道。急取缽盂潑出無明真水,妖王袖袍鼓風,真水倒濺,道誠僧衣盡溼。
正危急時,殿外忽傳來鸞鈴清響。一白衣女子駕九色鹿衝入,丟擲水精瓶,瓶中飛出一線銀絲,纏住妖王右腕。妖王痛吼,寶珠脫手,道誠疾以般若掌擷取。二人合力鬥法,殿柱崩摧,群鬼啾啾。女子面紗脫落,道誠驚見其眉目與玉娘一般無二。
妖王現出三頭六臂本相,口噴毒焰。女子嘆曰:“孽障猶不悟耶?”解開發髻,取出一物——竟是半截紫竹簪!簪簪相合,迸射紫金光華,照徹妖王五臟六腑。原此女方是真玉娘,被妖王攝魂時,幸得雪山神女救度,授破魔法要。妖王所挾者實為其妹幻化。
妖王潰逃前獰笑:“雖得珠,已中吾血咒,百日必瘋癲!”道誠視臂,果有黑線蜿蜒至肘。玉娘泣曰:“為救法師,須往冥界求地藏菩薩摩尼珠。”言罷割腕瀝血畫符,開九幽之道。陰風颯颯間,道誠魂靈已離竅,墜入阿鼻地獄。
但見刀山劍樹,鐵汁銅漿。罪魂啼嚎中,忽有青衣童子執蓮燈引路:“菩薩知汝來意,特賜方便。”至第七重金剛獄,見地藏王坐赤蓮臺,旁踞諦聽神獸。菩薩溫言:“魔珠蝕心,非鳳麟洲甘露不能滌。”遂贈玉淨瓶、引路幡,又曰:“途中當遇故人,可同行。”
還陽途中,遇一青面鬼王攔路,自稱前生是淨慈寺廚下燒火僧,因偷食供果墮此。泣求道誠超度。道誠為其念《往生咒》千遍,鬼王血肉漸豐,化作胖大和尚,呵呵笑曰:“師弟別來無恙?”竟是慧明法師早年圓寂的師兄道濟!
三人同行往東海鳳麟洲。渡弱水時,有巨黿作祟,道濟吐酒霧迷其目。過炎山時,玉娘以髮簪化雨滅火。至蓬萊境,守門仙童索要買路錢,道濟假意獻寶,反剪其手足。忽聞環佩叮噹,西王母乘紫雲車駕至,佯怒曰:“狂僧敢欺吾童兒?”道誠急奉上慧明手書,王母展閱,轉嗔為喜:“原是故人弟子。”遂贈甘露三滴。
歸途經桃花渡,遇艄公擺渡。舟至中流,艄公忽摘斗笠,赫然是妖王所化!急浪掀舟時,道濟丟擲破蒲扇化舢板,玉娘拔簪刺妖王左目。妖王負痛遁走,遺落鎖骨鞭一根。道誠拾鞭,驚見鞭柄刻“淨慈”篆文——竟是寺中舊物。
返寺時恰第九十九日,道誠臂上黑線已至心口。慧明法師集百僧誦《金剛經》,以甘露滴額。黑氣自七竅湧出,凝成妖王形貌撲向寶珠。玉娘急將竹簪擲出,簪化青龍銜珠飛天。妖王追噬間,晴空忽降金剛杵,擊碎魔身——原是韋陀天尊顯聖。
寶珠落回蓮座,光華倍勝從前。照見玉娘前世乃天女散花時誤傷靈芝,墮入凡塵;道誠是護法韋陀座前童子,因動凡心轉世;妖王竟是珠中一縷妄念所化。三世因果,頓時分明。
慧明法師於月夜升座,說《摩尼寶珠因緣經》。寶珠自躍入空,遍照大千世界,疫癘消除,干戈止息。玉娘皈依受戒,號妙玉比丘尼;道誠繼主持位,重興叢林;道濟遊戲人間,濟困扶危。後有人見珠光常現於雲霞之中,凡有至誠祈請者,無不感應。
偈雲:一顆摩尼照性天,千劫輪轉亦前緣。莫道魔障深似海,心燈明處即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