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言:玉璧現,天下亂。晉元三年,隴西有星隕如雨,墜於祁連山巔,牧者見其地夜放毫光,掘之得寒玉一方,鐫蚩尤之形,遂名“蚩尤璧”。是年冬,七大劍派會盟天山,忽有黑衣客踏雪而來,袖出玉璧,群雄目眩神迷間,盟主楚天闊已血濺三尺。自此武林鼎沸,三十年間為爭玉璧而死者,不可勝計……
暮雲低垂,朔風捲起漫天黃葉,隴西官道上忽聞鸞鈴急響。但見一青衫少年縱馬疾馳,腰間松紋劍與鞍旁鐵胎弓相擊,錚錚然作龍吟。忽有三支鳴鏑破空而來,少年仰身貼於馬背,鏑箭擦面而過,直沒道旁古槐三寸。十丈外閃出七名褐衣刀客,當首者面覆青銅面具,啞聲道:“燕少俠留步,蚩尤璧非爾所能持。”
燕辭歸勒馬長嘯:“崆峒七煞也做起了剪徑勾當?”聲未落,人已如鷂子翻身掠起,劍光潑灑似銀河傾瀉。那七人陣法變幻,刀光織成鐵幕,卻見少年劍尖疾點七次,每擊皆中刀脊薄弱處,金鐵交鳴聲如珠落玉盤。忽有血線自七人腕間迸現,長刀鏗然墜地。少年還劍入鞘:“且傳話與你家主上,燕某三日後必登崆峒山,問個明白。”
月上山巔時,燕辭歸已至敦煌城外。忽聞駝鈴幽咽,見沙丘後轉出老丐,蓑衣斗笠俱破,懷中胡琴咿呀作響。少年遽然下拜:“晚輩見過‘塞上駝龍’前輩!”老丐目綻精光:“汝師玄真子臨終前,可曾交付甚麼物事?”少年自懷中取出半塊羊皮,上有硃砂繪星斗之圖:“師父只言此物關乎武林存亡。”
老丐撫圖長嘆:“三十年前楚天闊之死,實因七大派中藏有契丹細作。今蚩尤璧重現,乃因遼國南院大王耶律重光欲亂中原武林。”話音未落,忽有淒厲簫聲自西北來,沙地爆起十丈塵柱,八名白衣人踏簫聲而至,合圍之勢暗合八卦方位。老丐胡琴陡轉金戈之音,弦上激射七枚透骨釘,卻被當先女子水袖卷落。
燕辭歸劍演太極圈,青光流轉間連擋一十三記殺招,忽覺膻中穴微麻,急退時左肩已中三枚冰魄針。正危急時,聞得天上鶴唳清越,有灰衣道人自雲中擲下紫檀藥匣,厲喝:“寒山派也投了遼狗麼?”匣中迸出濃烈硫磺氣,霹靂聲裡火光沖天,白衣人盡掩面退避。少年再睜眼時,已置身莫高窟中,壁上飛天壁畫在燭火間宛然欲活。
道人以銀刀剜出毒針,嘆道:“貧道玉虛子,與汝師有三十年舊誼。今寒山、點蒼、青城三派俱已叛投遼國,唯少林武當尚在勉力支撐。”忽指壁上藥師佛畫像:“此窟中藏有前朝張議潮遺寶,乃破解玉璧之關鍵。”
二人按星圖方位叩擊地磚,果有暗門轟然洞開。甬道深處石室懸有夜明珠,照見正中鐵匣刻《降魔杵法》。玉虛子駭然:“原來楚天闊早料有此劫,特藏克邪武功於大漠!”忽聞頭頂巨響,整座石窟劇烈搖撼,沙石紛落如雨。燕辭歸疾搶鐵匣入懷,卻見甬道口已被萬斤斷龍石封死。
忽有嬌笑聲自暗處傳來:“玉虛師叔別來無恙?”但見壁畫後轉出緋衣女子,眉間一點硃砂痣豔如血滴。玉虛子面色驟變:“慕容嫣!你竟未死於衡山那場大火?”女子輕撫壁上刀痕:“家父慕容遲本是楚盟主暗樁,三十年前為送出血書而遭滅門。妾借死遁形,等的便是今日。”言罷旋動佛前燈臺,側壁豁開秘道:“快隨我來,耶律重光已至敦煌。”
三人自秘道出時,正見月下千頂帳篷連綿如雲,遼國狼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慕容嫣指中軍大帳:“今夜有七大派叛徒與遼狗會盟,帳中藏有真假蚩尤璧各三枚。”忽有巡哨馬蹄聲近,燕辭歸潛行至帳後,以刀劃革窺視,卻見崆峒掌門正捧璧諂笑:“已按王爺吩咐,將毒蠱藏於璧中,只待英雄會上各派高手觸之。”
少年怒極欲發,卻被慕容嫣按住。但聞耶律重光朗笑:“好!待中秋賞璧大會,中原武林盡成我大遼傀儡!”忽有探馬疾報:“武當掌門清虛子率弟子三百,已至三十里外!”帳中立時兵甲鏗鏘。燕辭歸忽生計策,悄聲問慕容嫣:“可能仿製帳中燈燭?”女子莞爾:“巧得很,妾隨身帶著迷神散。”
更鼓三響時,燕辭歸扮作遼兵混入巡營隊,暗中將藥粉摻入各帳燈油。待梆子敲過四更,但聞營中鼾聲如雷,三人疾掠入中軍帳。玉虛子點倒守衛,慕容嫣展綾羅捲走案上六璧,忽見耶律重光鼾聲頓止,帳頂轟然落下精鐵囚籠!原來遼王早備此局,此刻帳外火把如龍,弓弦張滿如月。
危急間,燕辭歸猛憶降魔杵法中“焚天式”,聚十成功力於劍尖,竟逼出三尺青芒。劍風過處鐵柱熔斷,遼王驚避時袖中射出金蠶蠱,卻被玉虛子以拂塵卷收。三人殺出血路,忽見西方塵頭大起,武當弟子擺真武七截陣接應而來。清虛子白鬚染血,疾呼:“速往鳴沙山!少林僧眾困於月牙泉!”
晨光熹微中,但見月牙泉周屍橫遍野,少林十八羅漢結陣苦守,陣心達摩院首座嘴角滲血,猶自誦經不退。遼兵陣中忽躍出青城派高手,劍挾腥風刺來。燕辭歸長嘯入陣,降魔杵法初試鋒芒,一招“韋馱獻杵”震飛七柄長劍。慕容嫣卻凌空撒出百枚銀針,嬌叱:“青城派莫忘了衡山舊恨!”
忽聞泉中爆響,水柱沖天處現鐵甲艨艟,船頭立著點蒼派掌門,冷笑:“早佈下黃河水鬼候爾等多時!”弩箭如蝗射來,玉虛子道袍鼓盪,太極氣圈盪開箭雨,忽有冷箭自泉邊胡楊林中來,正中老道後心。燕辭歸目眥欲裂,卻見慕容嫣撲身擋第二箭,硃砂痣上濺開血花。
少年悲嘯震四野,劍光忽化千重影,正是降魔杵法絕招“金剛怒目”。劍氣過處艨艟裂為兩段,點蒼掌門踉蹌跌入泉中。此時西方蹄聲如雷,西夏鐵鷂子軍忽至,亂箭不分敵我俱射。遼兵陣腳大亂,耶律重光急令後撤。燕辭歸抱二傷者退入莫高窟,清虛子急施金針封脈,嘆道:“箭鏃淬有百憂散,非天山雪蓮不能解。”
忽有琵琶聲自窟外飄來,駝鈴叮咚中現出商隊,華蓋下蒙面女子擲出玉瓶:“此乃高昌國秘製解毒丹。”慕容嫣服藥後面色轉紅,忽驚坐起:“夫人何以至此?”女子揭面紗,現出與慕容嫣一般無二的硃砂痣:“傻丫頭,阿孃詐死二十年,只為查清誰人毒害楚盟主。”玉虛子劇震:“莫非是‘霓裳公主’蕭月奴?”
蕭月奴目中含淚:“當年楚天闊是我師兄,耶律重光為奪蚩尤璧,毒殺他後嫁禍中原武林。今攜來西域三十六國盟書,願共抗遼賊。”忽有鷹隼撲簌簌落於其肩,足系血書:“寒山派臨陣倒戈,武當山危急!”
眾人連夜東行,過酒泉時見城門懸首級十餘,皆丐幫子弟。燕辭歸怒髮衝冠,獨闖守將府,卻見崆峒七煞正逼問丐幫長老。少年劍似驚雷,七煞陣破時生擒其首,方知遼國已控隴西十二城。清虛子以真武劍斬破城門,千餘義軍蜂擁而入,烽火臺狼煙直衝霄漢。
及至華山,但見懸空棧道盡斷,峰頂殺聲震天。燕辭歸以飛爪攀絕壁,見各派殘部被困摘星臺,臺下盡是黑衣死士。耶律重光手持蚩尤璧獰笑:“爾等可知此璧真正奧秘?”璧中忽射妖異紅光,群雄頓覺內力疾洩。慕容嫣忽自懷中取出羊皮星圖:“孃親,張議潮星圖實為璧鞘!”
蕭月奴疾旋星圖,竟將蚩尤璧吸入其中,紅光驟熄。遼王驚怒間,燕辭歸已仗劍刺到,二人於蒼龍嶺上激鬥百招。耶律重光忽使詭異身法,指尖迸黑氣直取少年眉心。危急時玉虛子擲出鐵匣,降魔杵法全卷展空,燕辭歸頓悟最後一式“如來拈花”,劍尖輕挑間破去毒功。遼王踉蹌跌退,猛踏機關,整座峰頂竟開始崩塌!
亂石紛飛中,慕容嫣以綾羅捲住耶律重光足踝:“還我父親命來!”雙雙墜向萬丈深淵。燕辭歸撲救不及,卻見蕭月奴甩出天蠶絲纏住愛女,自身反被遼王拖落。霓裳公主長笑聲響徹山谷:“楚師兄,月奴終可與你相聚了!”轟然巨響中,雲海吞沒三人身影。
殘陽如血時,武林群雄掘開廢墟,唯見半塊蚩尤璧嵌於石中,其側有蕭月奴以血書就:“璧本軒轅鏡,專克心魔功。耶律氏篡改為禍,今以血脈化其戾氣。”清虛子撫璧長嘆:“原來需以誠心正念催動,方顯祛邪妙用。”
三月後,少林寺舉行武林大會,燕辭歸以降魔杵法破盡各派絕學,卻當眾焚燬蚩尤璧:“武林之禍不在璧,而在人心貪嗔。”忽有窈窕身影自殿外而來,慕容嫣淺笑盈盈:“墜崖時得母親捨身相護,幸留殘生。”掌中捧霓裳公主遺書,曝出驚天之秘——當年下毒者竟是清虛子!
老道鬚髮戟張:“胡說!”袖中忽射出七枚喪門釘。燕辭歸劍似流星格擋,二人於銅鼎香爐間惡鬥。原來清虛子本是遼國宗室,潛伏武當六十載。激鬥間少年忽使“如來拈花”,劍尖輕點其膻中穴,破去玄功偽裝,現出額間狼頭刺青。群雄譁然中,老道厲嘯撞碎廊柱,寺外忽湧進無數遼兵!
最終大戰持續三日,燕辭歸與慕容嫣雙劍合璧,終在藏經閣頂擊斃耶律重光。朝陽破雲時,少年卻掛劍於大雄寶殿:“武林終需新血,吾輩當效張議潮故事,守國土護蒼生。”言罷與女子攜手西去,駝鈴漸消於敦煌古道。
自此蚩尤璧成為傳說,唯牧人偶於風沙中拾得碎玉,月下猶發溫潤清光。有歌謠傳於河西走廊:青衫拂雲劍,硃砂映月刀。駝鈴驚朔漠,肝膽照雪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