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大唐開元年間，長安城西市有個綢緞鋪掌櫃姓周名仁，年過四旬方得一千，取名玉郎。這周玉郎生得眉目如畫，七歲能賦詩，十二歲通曉音律，偏不愛經商之道，整日與城西文士們吟風弄月。周仁夫婦溺愛獨子，由著他將《論語》《算經》丟在一邊，反倒蒐羅來李太白新詩、王摩詰畫卷供其賞玩。
這年上元燈節，玉郎與三五同窗往曲江池畔觀燈。但見火樹銀花映得夜空如晝，畫舫遊船綴滿彩綃，笙簫聲裡飄著蜜餞與酒釀的甜香。眾人正猜著燈謎，忽聞得環佩叮噹，見七八個錦衣侍女擁著位戴帷帽的小娘子轉過柳蔭。那娘子羅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繡並蒂蓮的錦鞋，腰間佩的羊脂玉環與金絲香囊相擊，清清脆脆好似碎玉投盤。
同窗中有個姓鄭的促狹鬼，故意將手中梅枝往前一遞，恰挑落了娘子帷帽。但見月華如水傾瀉在那張臉上，黛眉似遠山含霧，杏眼如秋潭映星，不是凡間顏色，倒像是蟾宮裡偷跑下來的仙子。小娘子身後老嫗厲聲呵斥，她卻俯身拾起帷帽，眼波在玉郎面上轉了三轉，輕聲道：“莫驚了鴻雁。”徑自去了。
玉郎怔怔立在原地，直到同窗推搡才回過神來。鄭生笑道：“這可是教坊司頭牌李盈盈，等閒王孫公子都難見她一笑。”當夜百般燈火在玉郎眼裡都失了顏色，回宅後翻來覆去，枕上盡是那聲“莫驚了鴻雁”。
此後三月，玉郎常往平康里巷徘徊。這日恰逢春雨瀟瀟，他站在教坊司朱門外，見幾個酒醉的紈絝被小廝攙出來，忽聽得牆內琵琶聲裂帛而起，唱的正是他春日即興所作《少年遊》。守門婆子見他衣衫盡溼仍不肯走，嘆道：“小官人且回吧，盈盈姑娘今日不見客。”話音未落，二樓支起半扇窗，侍女拋下個錦帕包著的油紙傘：“娘子說，莫淋壞了公子詩稿。”
待得端午龍舟競渡，玉郎終得登門。但見盈盈臨窗撫琴，蔥綠襦裙繫著五色絲絛，髮間艾虎簪子隨節拍輕顫。案上擺著巧手包的玲瓏角黍，銀碟裡漬著胭脂梅。二人論起《霓裳羽衣曲》的來歷，盈盈竟能說出西涼節度使獻譜時的秘聞。玉郎驚歎：“娘子怎知宮廷舊事？”盈盈指間玉撥子劃過琴絃，幽幽道：“我外祖父原是太常寺樂正。”
自此玉郎常來聽曲，某日見盈盈妝臺上放著《陶淵明集》，隨手翻開見“歸去來兮”旁批著兩行簪花小楷：“籠中雀羨簷下雀，不知簷雀羨雲雀”。正怔忡間，盈盈掀簾進來，眼角猶帶淚痕。原來今日有鹽商欲以千兩明珠贖她作妾，鴇母已應下婚事。玉郎攥得指節發白，忽從懷中掏出祖傳的蟠龍玉佩：“我贖你！”
周家聞訊頓時天翻地覆。周仁將兒子鎖在書房，老妻哭求：“那等女子最會掏空兒郎心肝！”誰知當夜玉郎翻窗而出，帶著平日積攢的二百兩銀並玉佩當了三百兩，湊足五百兩贖身錢。鴇母見他決心，冷笑道：“再拿三百兩作胭脂錢，否則休想！”盈盈在簾後聽見，褪下腕間九彎素紋平脫銀鐲：“這個抵得二百兩。”又取出個紫錦荷包：“這是我攢的纏頭。”
二人租下崇仁坊小院同居。玉郎原不知柴米貴，待銀錢將盡，只得學人抄書換錢。這日抱著詩稿去書肆，歸途見新科進士騎馬遊街，杏花紛飛裡紅袍耀眼，忽想起自己也曾立志“奪得青韶賦玉京”。夜間對著孤燈長吁，盈盈取出個螺鈿匣子：“妾有積蓄，君可安心備考。”玉郎推開匣子正色：“豈能用你的脂粉錢！”
自此盈盈更深夜靜仍刺繡到三更，玉郎則苦讀到雞鳴。某日玉郎偶遇舊友鄭生，被拉去酒樓小聚。席間鄭生醉醺醺道：“今科主考是禮部張侍郎，他夫人最愛珊瑚屏風。”說著眨眨眼：“聽說尊夫人有架十二扇的...”玉郎拂袖而歸，盈盈卻記在心上。
轉眼秋闈在即，盈盈忽然病倒。玉郎典當冬衣請醫，她卻悄悄託人賣了一支金步搖。三日後，玉郎被同窗拉去張侍郎別院詩會，見廳堂擺著架赤珊瑚屏風，形態竟與盈盈描述的一般無二。歸來時見盈盈在院中搗藥，月白衫子空蕩蕩掛著，火光裡看清藥罐裡竟是安胎的艾葉！
這夜玉郎對著《禮記》出神，忽聽鄰家夫妻爭吵。那婦人哭喊：“為你偷賣傳家寶，倒嫌我出身賤！”玉郎心如刀絞，見盈盈睡夢中還握著趕製的護膝，胎象不穩的脈案從枕下露出一角。次日他直奔書肆，將珍藏的吳道子真跡換了五十兩銀，買回阿膠桂圓，卻謊稱是稿酬豐厚。
放榜那日，玉郎果然高中。報喜人敲鑼打鼓時，他正給盈盈煎藥。周家父母帶著僕從趕來，見兒子蹲在灶前滿臉菸灰，周仁舉起手杖卻落不下去。盈盈掙扎下床行禮，周母瞥見她微隆的小腹，嘆道：“且搬回宅裡將養。”
玉郎授了洛陽縣尉，赴任前夜整理舊物，見當年贖身的錦帕裡裹著張當票——正是那架珊瑚屏風，典當日期在他中舉前三日。他奔回臥房，盈盈正在整理青衫官服，燭光裡眼角細紋如蛛網。玉郎哽咽難言，她卻笑盈盈展開件新縫的襴袍：“莫負了這身青衫。”
三年後玉郎升任刺史，某日審案時見個老婦跪在堂下，竟是當年教坊司鴇母。原來她被侄兒騙盡家產，來告侵佔田產。退堂後玉郎命人送她十兩銀，老婦叩頭泣道：“當年老身貪財，竟不知盈盈姑娘有三月身孕還連夜繡屏風...”玉郎手中茶盞鏗然墜地。
暮色裡趕回府邸，見盈盈正教稚子念《詩經》，庭中海棠紛落如雪。孩子朗聲誦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玉郎忽然淚如雨下。窗外滿城燈火漸次亮起，恍若九年前那個上元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