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將軍府內堂燈火溫煦。
沒有大排筵宴的鋪張，只有家人團聚的溫馨。蔡琰親自下廚，烹煮數道家常菜餚，皆是父親往日愛吃的口味。
一桌家常菜，熱氣嫋嫋，暖意融融。
蔡邕端坐桌前，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他久居朝堂，日日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卻從未有今日這般踏實安穩。長安的富貴是囚籠，江東的粗茶淡飯，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蔡琰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父親消瘦憔悴的面容，心底酸澀難掩，淚水無聲滴落：“父親，您瘦了太多。”
蔡邕放下碗筷，抬手輕輕擦拭女兒臉頰的淚痕，神色平和淡然：“瘦些是好事。長安數年，身居高位、衣食無憂，體態豐盈，可那數年，老夫活得最是煎熬。看似身居朝堂、備受重用，實則身陷泥沼、身不由己。”
蔡琰輕聲追問：“父親，西京數年，您受苦了。”
蔡邕沉默許久，抬眸望向窗外皎潔月色，緩緩搖頭，道出心底數年壓抑的苦楚：“皮肉之苦罷了。董卓雖為亂世國賊，禍亂朝綱、屠戮忠臣，卻對老夫敬重有加，屢屢升遷、厚賜宅邸，待我不可謂不厚。”
話音一轉，他語氣染上濃重的無奈與悲涼：“可老夫苦在心裡。眼睜睜看著漢室傾覆、朝綱崩壞，看著忠臣遭戮、百姓流離，卻無能為力。我空有一身學識、滿腹經史，只能閉門藏書、埋首典籍。身為漢臣，不能匡扶社稷；身為士子，不能教化世人，那份煎熬，比牢獄酷刑更痛。”
這便是亂世文人的無奈，也是蔡邕數年的心結。
蔡琰伸手緊緊握住父親枯瘦的手掌，輕聲寬慰：“父親，都過去了。如今您身在江東，遠離朝堂紛爭、脫離亂世囚籠，往後歲歲平安，再也無需隱忍煎熬。”
蔡邕抬眸，看著溫婉賢淑的女兒，看著一旁安靜端坐、眉眼靈動的小女蔡淑，又望向內室熟睡的外孫女許寧，心中萬千感慨盡數落地。
他此次歸來，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昔日他在廬江出任學院祭酒之時，許褚不過十六歲少年，青澀勇武，初入仕途，僅是大漢一名小小騎都尉。彼時他是傳道授業的師長，許褚是謙遜好學的弟子，師徒名分清晰，地位懸殊。
數年光陰流轉，世事鉅變。
當年的少年郎，已然成長為坐擁四郡、手握重兵的安南將軍，亂世之中獨佔一方淨土，護得一方百姓安穩，文采武功皆冠絕當世。
可縱然權勢滔天、威名遠揚，許褚始終待他以師禮，敬他、護他、救他於必死絕境，待琰兒溫柔赤誠，待蔡家恩重如山。
這份情義，在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亂世之中，彌足珍貴。
“琰兒。”
蔡邕語氣鄭重，眼底滿是讚許與篤定，“仲康文武兼備，有仁德之心，有亂世雄略。守得住一方百姓，護得住身邊至親。亂世浮沉，能得此良人，是你的福氣。”
蔡琰聞言，臉頰微微泛紅，低頭淺笑，心底滿是安穩與慶幸。
一旁的蔡淑靜靜聽著父女對話，清澈的眼眸中好奇更甚。
往日只聞姐夫威名，多次從父親聽對許褚的高度讚許，心中對這位亂世英雄的敬佩與好感，愈發濃烈，悄然在心底埋下伏筆。
月光穿窗而入，灑落一地清輝，屋內靜謐溫暖，再無西京的陰冷惶惶。
夜深人靜，家眷盡數退去，廳堂之中只剩許褚與蔡邕師徒二人對坐。
一盞孤燈搖曳，燈花噼啪微響，隔了近十年的歲月，昔日廬江師徒，終於再度對坐長談。
蔡邕看著眼前身姿挺拔、氣度沉凝的許褚，仍舊難掩心中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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