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項鍊,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無休止地傾瀉而下,帶著一股席捲一切的狂暴氣勢,狠狠地砸在物理大廈那天台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狂風在樓宇間穿梭、嗚咽,發出如同鬼魂哭泣般的淒厲聲響,捲起的雨霧將遠處的城市廢墟籠罩在一片朦朧與死寂之中。
天台上的氣氛,也從之前的壓抑絕望,轉為一種難以言說的、混雜著焦灼與期盼的激動。那句透過衛星電話傳來的“一個小時後,我們來接你們回家”,如同最強效的腎上腺素,狠狠地注入了每一個幾近崩潰的戰士心中。
一個小時,對於之前在暴雨中煎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他們來說,似乎無比漫長,但此刻,卻又覺得是那麼的短暫,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與死神賽跑。高建波連長,這位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也無法完全抑制住內心的激動。他不停地來回踱步,軍靴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一圈圈漣漪。他時而抬起手腕,看一眼手錶上走動的指標,時而又走到天台邊緣,頂著狂風暴雨,努力地朝著西山據點的方向眺望,彷彿想用肉眼穿透這厚重的雨幕。
其他的戰士們也自發地行動起來。他們互相攙扶著,從那個臨時搭建的、聊勝於無的遮雨棚下走出來,任由冰冷的雨水再次沖刷著他們疲憊的身體。他們開始整理各自的裝備,將早已溼透的95式步槍從背後拿到身前,用衣袖,哪怕那衣袖同樣溼透,也努力地擦拭著槍身上的水珠和汙垢。他們將一個個沉甸甸的彈匣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仔細地檢查著裡面的子彈是否受潮,然後又重新插回原位。雖然即將被接應回家,但刻在骨子裡的軍人素養,讓他們必須時刻保持著最佳的戰鬥狀態,直到真正踏上直升機的那一刻。
秦楓工程師和幾名同樣狼狽不堪的技術員,則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寸步不離地守在那個銀白色的恆溫箱旁。他們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能勉強算得上乾燥的內襯,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箱子外面,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體溫,為這關乎據點未來的“火種”提供最後一絲保護。秦楓的臉上佈滿了雨水,眼鏡的鏡片也被雨霧模糊,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死死地盯著箱子,生怕它因為這惡劣的潮溼環境而出現任何一絲異常。
陳默的目光則投向了遠處,投向了這座被暴雨沖刷得異常“乾淨”的城市。雨霧中,高樓的輪廓如同沉默的墓碑,街道變成了灰色的河流。天邊,最後一抹掙扎的晚霞也終於被濃重的烏雲徹底吞噬,夜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降臨,為這片死寂的土地披上了一層更加絕望的黑紗。他心中百感交集,這一次的“取火”行動,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三名英勇的戰士長眠於此,而他們所換來的,就是那個箱子裡,那捲看似不起眼的線材。
“報告高連長!已經過去五十八分鐘了!”一名負責計時的戰士大聲報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高建波猛地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手錶,指標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了約定的時間。他深吸一口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混入嘴角,又苦又澀。他走到樓梯口那個相對乾燥的地方,從一個用防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揹包裡,鄭重地取出了一支紅色的高亮訊號彈。
這是他們此次行動攜帶的最重要的信標之一,也是他們與據點,與生的希望,進行聯絡的最後手段。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位戰士那充滿期盼和緊張的臉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了陳默和沐璇的身上。他沉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風雨:“所有人員注意!做好登機準備!等我命令!”
他大步走到天台中央最開闊、沒有任何遮擋物的地方,任由狂風將他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他仰起頭,看著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彷彿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然後猛地拉開了訊號彈的引信!
“咻——!”
伴隨著一聲尖銳刺耳的破空聲,一道耀眼的紅色光束,如同一支飽含著憤怒與希望的利箭,沖天而起!它瞬間撕裂了厚重的雨幕,在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了一道絢爛而奪目的軌跡!那光芒是如此之亮,甚至將周圍的雨滴都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血色!
緊接著,在升到最高點後,光束“砰”地一聲炸開,化作一朵巨大的、如同紅色降落傘般的光團,在夜空中緩緩飄落。那熾熱的光芒驅散了周遭的黑暗,將整個天台都映照得如同白晝,也染紅了每一個仰望天空的、充滿期盼的臉龐。
訊號彈升空的瞬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抬起頭,仰望著那朵在夜空中緩緩燃燒的紅色希望之火,眼神中充滿了期盼、緊張,還有一絲對未知的忐忑。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烈火上煎熬。
一分鐘……兩分鐘……
雨,依舊在下。風,依舊在刮。那朵紅色的光團在空中漸漸變得暗淡,最終熄滅,天台再次被黑暗和風雨所吞噬。四周,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樓下感染者隱約傳來的、被雨聲掩蓋的嘶吼。
“怎麼……還沒來?”一名年輕的戰士忍不住小聲嘀咕,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和焦慮。
“閉嘴!耐心等著!”高建波低喝一聲,但他的心裡,同樣也開始有些打鼓。難道……是天氣原因,機群無法準時到達?還是說,訊號彈沒有被發現?
就在眾人的耐心即將被耗盡,一絲絕望的情緒即將再次蔓延時,遠方的夜空中,傳來了一陣熟悉的、由遠及近的“嗡嗡”聲!那聲音起初還很微弱,像是蚊蟲的嗡鳴,但很快就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最終匯聚成一股如同悶雷滾滾般的巨大轟鳴!
“來了!是直升機!”一名眼尖的戰士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聲音因為過度興奮而破了音。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在漆黑的夜幕之中,五個閃爍著紅綠色航行燈的小光點,正以極快的速度穿透雨幕,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飛速靠近!那光點越來越大,引擎的轟鳴聲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震耳欲聾!彷彿是天神派來的戰車,要將他們從這地獄中接走!
“是我們的機群!是我們的人!”高建波的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狂喜,他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此刻笑得像個孩子。他用力地揮舞著手臂,對著天空大聲呼喊,示意天上的飛機他們在這裡。
很快,五架塗著軍綠色迷彩的運輸直升機,便如同五隻巨大的鋼鐵蜻蜓,懸停在了物理大廈的天台上空。巨大的旋翼捲起強烈的氣流,吹得天台上的積水四散飛濺,形成一片白色的水霧,吹得每個人的衣衫都緊緊地貼在身上,獵獵作響,幾乎讓人站不穩腳跟。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幾乎要將人的耳膜都撕裂。
“放下繩梯!”高建波對著對講機,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吼道,他的聲音在巨大的引擎聲中顯得有些微弱,但依舊充滿了力量。
直升機上,巨大的艙門被緩緩開啟,幾道粗壯的、由特種尼龍編織而成的繩梯被迅速地拋了下來,如同幾條黑色的巨蟒,穩穩地落在了天台之上。
“技術組和‘神弦’優先登機!”高建波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下達了登機指令。他知道,這次行動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它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他們所有人的生命。
秦楓工程師和幾名技術員,在兩名全副武裝的偵察連戰士的護送下,小心翼翼地抬著那個銀白色的恆溫箱,第一個走向了繩梯。狂風夾雜著雨水,狠狠地抽打在他們臉上,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腳下的繩梯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每向上爬一步,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他們依舊死死地護住手中的箱子,一步一步,艱難而又堅定地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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