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吳興市上空那層薄薄的、帶著末世特有灰敗的雲層，懶洋洋地灑向那座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儲備糧庫。陽光照在圍牆上那些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之上，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折射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殘酷。
昨夜焚燒屍體的巨大火堆早已熄滅，只剩下那巨大的深坑中一堆尚在冒著嫋嫋青煙的、漆黑的灰燼。風，帶著拂曉前的清冽，從空曠的田野間吹過，捲起那混雜著焦臭、血腥與塵土的複雜氣味，在糧庫的斷壁殘垣間無聲地穿行，如同在為這座剛剛獲得新生的孤島，奏響一曲蒼涼而又充滿了希望的序曲。
那場由陳默主導，孫德勝執行的鐵血“審判”，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劑，徹底重塑了糧庫內部的秩序。曾經被絕望與麻木所籠罩的倖存者們，在親眼目睹了那個豬狗不如的叛徒呂有才的最終下場，他們心中那份因為長期被壓迫而產生的扭曲心態，彷彿也被這場暴雨般的洗禮給徹底沖刷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這支天降神兵般的軍隊最純粹的敬畏與信服。他們終於明白，在這個早已沒有了法律和道德約束的末世裡，善良，必須與雷霆手段並存。
吳興邦的狀態，也在這場充滿了復仇快意的“審判”之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蜷縮在角落，為失去最後一個親人而痛不欲生的可憐男人。那滔天的悲憤與仇恨，在親眼見證了仇人伏法之後，彷彿被徹底地宣洩、淨化，最終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堅韌的力量。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那間被臨時清理出來，作為倖存者臨時住所的倉庫時，孫德勝驚訝地發現，吳興邦竟然是所有人中，第一個醒來的。他沒有再哭，也沒有再發呆。只是默默地，從倉庫的角落裡，找來了一把早已生了鏽的掃帚，開始仔細地，一下又一下地，清掃著地面上那些因為昨夜的混亂而留下的垃圾和汙垢。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彷彿在透過這種最樸素的勞作，來與自己那充滿了血與淚的過去，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看著他那雖然略顯單薄，但卻異常挺拔的背影，孫德勝那雙總是充滿了軍人堅毅和爽朗的虎目中，也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知道，這個男人，已經從那足以將人徹底壓垮的巨大悲痛中，重新站了起來。
大功率遠端通訊電臺正發出“滋滋”的、充滿了節奏感的電流聲。孫德勝那洪亮而有力的聲音，正透過無線電波，跨越數百公里的距離，清晰地傳達到杭城西山據點，那個同樣戒備森嚴的最高指揮部之中。
“報告司令員！特戰一營、三營開拓小隊，已於昨日下午，成功肅清吳興市城郊儲備糧庫所有敵對武裝！繳獲……繳獲……”孫德勝的聲音，在說到“繳獲”這兩個字時，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用吼出來的，“繳獲糧食……預估超過五千噸！重複！超過兩萬噸！！”
“什麼？！！”
對講機那頭，傳來了李長空司令員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驟然拔高的聲音！即便是隔著嘈雜的電流聲，陳默和楊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位總是如同冰山般沉穩的鐵血司令，此刻那難以遏制的狂喜與激動！
“好！好！好！！”李長空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他那因為巨大的驚喜而變得有些嘶啞的笑聲，透過對講機傳來，充滿了力量，“孫德勝！楊光！陳默！你們……你們給據點，給國家，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啊！！”
“立刻！馬上！”李長空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將所有的糧食，用最快的速度，給我運回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我馬上就去安排，讓王富貴和高建波，帶領據點裡所有能開動的車輛，組成一支規模最大的運輸隊，去接應你們！有了這批糧食，我們西山據點……就再也不用為吃飯發愁了！！”
“是！保證完成任務！”孫德勝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地應道。
結束了與總部的通訊，孫德勝那顆因為巨大的勝利和總部的肯定而激動不已的心，依舊在胸腔裡“怦怦”地狂跳著。他轉過身，看著身旁那兩個同樣一臉喜悅的陳默和楊光，朗聲大笑道：“哈哈哈！聽到了嗎？！司令員要親自派人來接咱們的‘寶貝疙瘩’回去了！咱們這次……可算是徹底地，名垂青史了！”
然而，就在指揮部內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巨大的喜悅之中時，一個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卻如同一盆最刺骨的冰水，瞬間澆在了他們那有些發熱的頭頂之上。
“孫連長。”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卻異常的清晰。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吳興市規劃地圖前，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還在為勝利而興奮不已的鐵血漢子。
“我們……可能走不了。”
孫德勝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有些不解地看著陳默，皺著眉頭問道：“什麼叫走不了？司令員的命令都下來了。怎麼？你小子還想在這兒過年不成？”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陳默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卻充滿了邏輯和理性。他指了指地圖上，那段從吳興市到杭城西山據點的、漫長而又充滿了未知的距離，緩緩地開口。
“孫連長，你仔細想一想，我們這次開拓行動，從西山據點出發，一路趕到這裡，我們車隊所有車輛的燃油消耗，大概是多少？”
孫德勝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還真沒仔細算過。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身旁那個總是沉默寡言，但心思卻異常縝密的楊光。
楊光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早已被他記得滾瓜爛熟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惜字如金地，報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的數字：“百分之八十。”
“沒錯。”陳默點了點頭，“我們來的時候，幾乎將所有的備用油桶都加滿了，但依舊消耗了近八成的燃油。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有車輛剩餘的燃油儲備，加在一起，也最多……最多隻能支撐我們，將這批糧食，運送不到一半的路程。”
“而糧庫裡的糧食，預估超過兩萬噸。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即便我們將總部所有能開動的運輸卡車都調過來，想要將這裡的糧食全部運回西山據點，也至少需要來來回回地，跑上……至少幾十趟！”
陳默的目光，如同兩把鋒利的刀子，緩緩地從孫德勝和楊光的臉上掃過，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燃油，去支撐如此龐大的運輸任務！別說是把糧食運回去了，我們現在，甚至連自己能不能安全地開回據點，都是個問題！”
陳默的這番分析，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孫德勝那顆因為巨大的勝利而有些發熱的大腦之上！他那張還掛著笑容的國字臉上，笑容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被殘酷現實狠狠打臉的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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