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賜的轎車在每一道哨卡前都會短暫停上幾秒,哨兵們仔細核對過車牌和通行證之後啪地立正敬禮,然後迅速搬開路障放行。
龍文章手下的工程兵部隊在修建這條通往岸防炮陣地的軍用便道時,顯然是下了血本的。整條路面全部用高強度水泥澆築而成,雙向兩車道,路面平整得連一個坑窪都找不到。蘇天賜把車速放得很慢,一邊開車一邊藉著車燈的光亮觀察道路兩側的防禦部署。這條路從川沙縣城到海岸線不過幾十分鐘的車程,但沿途的防禦工事卻密集得令人咋舌——道路兩側每隔不遠就有一個經過精心偽裝的暗堡,暗堡的射擊孔隱藏在草叢和灌木之中,從外面看上去就是一片普通的野地,只有走到跟前才能發現混凝土碉堡冷灰色的輪廓。暗堡與暗堡之間有交通壕相連,壕溝兩側用木板和竹排加固了壕壁,壕底鋪著碎石防止積水。
“長官,您看那棵歪脖子樹。”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警衛員忽然伸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棵枝幹虯結的老槐樹,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看起來和路邊的其他樹木沒什麼兩樣。那名警衛員咧嘴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那樹上面蹲著咱們的暗哨,偽裝網披了四層,從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出來。樹冠裡面有個用鐵板焊的小平臺,能待兩個人,一臺對講機,一杆狙擊步槍,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觀察。上次有個新兵不知道暗哨位置,訓練的時候想爬到那棵樹上掏鳥窩,結果爬到一半被暗哨一把揪住,嚇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蘇天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藉著月光仔細辨認了一下,果然在樹冠最濃密的枝葉間隱約看到了一小塊不自然的陰影,形狀略微方正,和周圍蓬鬆的樹枝輪廓相比有些生硬。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周衛國和龍文章這兩個小子在防禦工事上下的苦功夫,比他預期的還要紮實。這樣的偽裝手段,加上沿途密密麻麻的明崗暗哨,別說人了,就是一隻野兔想要不聲不響地穿過這條路都不可能。
駛過彎道,前方豁然開朗。車燈的光柱照出了一道高聳的混凝土圍牆,牆體呈弧形向兩側延伸,牆面上每隔不遠就開著一個黑洞洞的射擊孔,射擊孔後面隱約能看到機槍槍管的輪廓。圍牆正中央是一座厚重的鋼製防爆門,門體表面塗著墨綠色的防鏽漆,門框上方嵌著一排探照燈,正轉動著粗大的光柱在海面上來回掃射。防爆門兩側各蹲著一座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機槍碉堡,碉堡的射孔呈扇形分佈,既能封鎖正面的海灘,也能交叉覆蓋防爆門前的通路。這就是通往岸防炮陣地的最後一道封鎖線。
防爆門前的哨兵遠遠認出了蘇天賜的車牌,立刻挺直胸膛啪地立正敬禮。沉重的鋼製防爆門在一陣低沉的液壓電機運轉聲中緩緩向兩側滑開,門體底部的滑輪在軌道上滾動時發出的隆隆聲震得腳下的水泥路面都在微微發顫。轎車駛過大門的那一刻,蘇天賜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岸防炮陣地的全貌如同一幅被探照燈照亮的巨型沙盤,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整個陣地依著海岸邊的山勢梯次配置,從灘塗前沿一直延伸到後方高地的反斜面,縱深足有數公里。最前沿的灘塗陣地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反登陸障礙——成排的三角錐形混凝土樁斜斜地指向大海,退潮時這些猙獰的樁體全部暴露出來,任何試圖搶灘登陸的艦艇都會被刺穿船底;更遠處漲潮時它們就變成了藏在水面之下的致命暗礁,肉眼難以察覺。再往前便是防波堤和水泥掩體的結合部,一個個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加固掩體像碉堡一樣分散在灘塗後方,每個掩體裡都部署著機關炮和高射機槍,既能向海面上的敵艦平射,也能對空中目標進行仰射,一個火力單元就能覆蓋從灘塗到淺海的整片區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半嵌入山體的岸防炮掩體。這些掩體全部用高強度水泥澆築而成,外殼呈流線型的弧形,從空中往下看就像是一排整齊的水泥山丘,和周圍的自然地貌融為一體。每個掩體的正面只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炮口,就像懸崖上的巖洞一樣毫不起眼。蘇天賜把車停在一處高地,從龍文章留下的公文包裡翻出一份岸防炮陣地的工程圖紙,用手電筒照著仔細看了看,然後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座主炮掩體。
他走到掩體側面,近距離打量著這些水泥外殼。牆體最厚的地方達到了驚人的好幾米——這個資料在他腦海中浮現時,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吃了一驚。龍文章之前向他彙報時說“能扛住大口徑艦炮的正面直射”,當時他以為是誇張的說法,現在看來,這何止是能扛住,就算是小鬼子的戰列艦主炮在近距離上直接命中,也未必能鑿開這麼厚的水泥殼子。日本海軍目前最大口徑的艦炮是金剛級戰列艦的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這種炮在二戰中被證明對鋼筋混凝土工事有一定的穿透力,但面對幾米厚的特製混凝土,它的穿甲彈最多隻能崩掉一層牆皮。而龍文章這個加固方案用的是最保守的工程標準,根本不在乎多用了多少水泥,只在乎能不能絕對保證火炮和炮手的安全。
他繞到掩體正面,仰頭望向那個黑洞洞的炮口。炮管口徑目測至少在兩百毫米以上,粗壯的炮身從掩體深處一直延伸到炮口,炮管表面的加工刀痕均勻細密,在探照燈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炮口制退器是雙室式的,每一個氣室都大得能塞進去一個成年人的腦袋,這種設計能最大限度地抵消大口徑艦炮發射時產生的巨大後坐力,保護掩體內部的結構不被震裂。炮口此刻微微揚起,指向遠處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是正在瞄準某艘不存在的敵艦。
更讓蘇天賜暗自吃驚的是,像這樣的主炮掩體,在整個岸防炮陣地上不止一個。每個掩體裡最少部署了七門以上大口徑岸防炮,按這規模計算,光是主炮的數量就足夠同時攔截一整支敵艦編隊。在主炮掩體之間,還穿插部署著大量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和二十毫米、三十七毫米機關炮。機關炮陣地修得極其隱蔽——有的藏在高大的松樹下面,炮管偽裝成一段枯樹幹,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來;有的嵌在岩石縫隙之間,射擊口外蓋著一層可快速移開的偽裝網,從遠處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崖。這些防空火力點密密麻麻地分佈在各個制高點和開闊地帶,彼此之間以電話線和短波電臺相連,構成了一個嚴密而高效的低空近防火網,任何試圖對岸防炮陣地進行低空俯衝轟炸的飛機都將面對來自地面數十個火力點的交叉射擊。
而在所有防禦工事的最高處,一座足有三十多米高的巨型防空塔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山巔,俯瞰著整片海域。這座防空塔的建築風格和周衛國營地裡那四座如出一轍——圓柱形塔身,厚實的混凝土外殼,塔身上密佈著層層疊疊的炮位和射擊口。塔頂的環形陣地上部署著好幾門一百二十八毫米高射炮,修長的炮管在月光下斜斜地指向夜空,炮口制退器大得驚人。這種高射炮的最大射高超過一萬四千米,水平射程超過二十公里,能把當時幾乎所有轟炸機都攔截在投彈圈之外。防空塔的塔身各層還穿插部署著不同口徑的高射炮和機關炮,從八十八毫米高炮到二十毫米四聯裝機關炮一應俱全,火力層次分明,高中低空全覆蓋。
蘇天賜把目光從防空塔上收回來,落在陣地後方的反斜面區域。在一片被偽裝網覆蓋的平地上,他看到了幾輛外形獨特的大型裝甲車——修長的導彈發射導軌斜斜地指向夜空,車身噴塗著啞光軍綠色迷彩,綜合制導雷達正緩緩轉動著天線,在夜空中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機嗡鳴聲。那是壁虎防空導彈車,他親自從2025年帶回來的第二代野戰防空系統。
這幾輛壁虎防空車被部署在一個獨立的環形陣地中,陣地周圍遍佈碉堡、暗堡和炮樓,層層設防,就像被裹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鋼鐵繭房裡。導彈發射車本身也有厚重的裝甲防護,能抵禦小口徑彈藥的攻擊。而在防空導彈陣地周圍,還部署著大量機關炮和高射機槍作為最後一道近防火力補充,確保即便防空導彈被敵機突破,敵機也絕不可能在陣地空域存活。
蘇天賜站在壁虎導彈車前,抬頭看著那兩根斜指夜空的導彈發射導軌,忽然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