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這樣一個日後將在侵華戰爭中犯下滔天血債的戰犯,正大搖大擺地在上海灘的街頭巡視,享受著外交豁免權的庇護,用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著這片他即將用鐵蹄踐踏的土地。
這名哨兵的父親姓劉,是滬上郊區的菜農,每天凌晨挑著兩筐新鮮蔬菜到虹口菜市場擺攤,靠這點微薄的收入養活一家老小。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樣挑著菜擔子走在路邊,正趕上下大雨,路面泥濘溼滑,他為了避讓一輛橫衝直撞的黃包車,不小心在溼滑的路面上滑了一跤,菜筐翻倒在路中央。恰逢平田晟的車隊正好經過,開道車為了躲避散落在路上的蔬菜猛打方向盤,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杆。平田晟的衛隊認為這個中國菜農是故意攔路,二話不說,端著步槍就衝了下去。他們沒有問話,沒有警告,甚至沒有給這個老農一個站起來解釋的機會,直接亂槍將他打死在了泥濘的路面上。鮮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染紅了散落一地的青菜。
他的母親當時就在不遠處,聽到槍聲發了瘋似的衝過去想要救自己的丈夫。她一個裹著小腳的農村婦人,手無寸鐵,哪裡是那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對手?但她顧不上了,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倒在血泊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他拉起來,帶他回家。她撲到丈夫身邊,用身體護住他的屍體,聲嘶力竭地對著那些日本兵哭喊著,求他們放過。但那些端著刺刀的日本兵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他們上前一把將她拉開,然後用刺刀對著她的身體連刺了十幾刀。十幾刀——每一刀都是一個血窟窿,每一刀都刺穿了她的胸腔、腹部、肩膀。她當場就倒在丈夫的屍體旁邊,鮮血從她身上十幾個窟窿裡同時湧出來,在泥濘的路面上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
這整個過程,當時在場的有幾十個中國人——買菜的小販,路過的行人,在路邊擺攤的鞋匠,拉黃包車的車伕。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因為那些日本兵手裡有槍,因為這裡是虹口,是日本海軍陸戰隊的地盤,因為所有敢對日本人說不的人,都已經變成了黃浦江裡的浮屍。
這名哨兵的父親母親,就這樣死在了日本天皇的使團車隊前面。而平田晟的車輛,從頭到尾都沒有停過一下。一個天皇的貼身武官,一個陸軍少將,在目睹自己的衛隊槍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中國菜農、刺死了一箇中國農婦之後,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車隊繼續前行。那翻倒在路邊的菜筐,那兩具浸泡在雨水和血水中的屍體,對他而言不過是擋路的垃圾。他的信裡還寫,家裡只有一個年邁的爺爺,聽到兒子和兒媳雙雙被日本人殘殺的訊息之後,當場氣得昏死過去。等鄰居把他救醒之後,老爺子就一病不起——不是身體上的病,是心病,是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絕望和痛苦把他的精神徹底擊垮了。但家裡已經沒有錢了,僅有的積蓄在給父母收屍辦喪事時已經花光了,現在爺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連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鄰居在信裡說,爺爺每天清醒的時候都在喊他兒子的小名,昏迷的時候也在喊,偶爾清醒過來就會瞪著天花板默默流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全是灰敗的死氣。如果再沒錢醫治,老人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蘇天賜把信看完,緩緩摺好,放回那名哨兵的手心裡。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種面無表情恰恰是他最憤怒、最危險的狀態。他將這名哨兵微微顫抖的手指合攏,讓他自己攥住那封信,然後轉過頭,對身旁的一名警衛員低聲吩咐了幾句。警衛員聽完之後,臉上閃過一絲震驚,但立刻啪地立正敬禮,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跑去,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串急促而有力的迴響。
蘇天賜將那封被淚水浸得字跡模糊的信紙緩緩摺好,放回那名年輕哨兵微微顫抖的手心裡。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十八九歲的年紀,嘴唇上方只有一層淺淺的絨毛,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皸裂,但那雙被淚水泡得紅腫的眼睛裡,卻藏著一股被悲傷和憤怒反覆淬鍊過的堅韌。他伸手拍了拍這名哨兵的肩膀,開口時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焊死在鋼板上的鉚釘。
“你放心吧,你的父母不會白死的。既然你來了這裡,那我們就是兄弟,你的仇就是我們的仇。”他一邊說,一邊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一疊法幣,全是嶄新挺括的百元大鈔,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墨的光澤。他將那疊鈔票放在掌心裡數了數——十張百元大鈔,整整一千塊法幣。他把這疊錢遞到哨兵的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加了一道菜,“這些錢你先拿著,給家裡人治病。”
那名哨兵低頭看到蘇天賜手裡那疊厚厚的鈔票,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縮了一步,雙手在胸前拼命地擺動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的聲音因為剛才長時間的哭泣而變得嘶啞乾澀,此刻更是慌得有些結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長官!使不得!使不得!這太多了,用不了這麼多!我……我一個月軍餉才幾塊法幣,這麼多錢我幾輩子都還不起啊!”他當了這麼久的兵,從來沒見過哪個長官會自掏腰包給一個普通小兵這麼多錢的。
蘇天賜沒有理會他的推拒,直接拉過他的手,將那疊鈔票塞進他粗糙皸裂的掌心裡,然後用自己的手掌將他的五指合攏,讓他緊緊攥住那疊錢。他看著這名哨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囑道:“記住,回去給你爺爺請個好點的醫生,別捨不得花錢。最好是把你爺爺接到咱們軍營裡來——咱們這裡有後勤部,有醫院,有大夫,有藥,讓老爺子乾點力所能及的事情,總比一個人在外面奔波要強。最起碼咱們這邊是安全的,沒有人敢欺負他。”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危險的寒芒,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卻更加有力,像一把被緩緩抽出刀鞘的軍刀:“至於你的仇——你等著看報紙就可以了。你家兩條人命,我讓他們拿兩百條人命來填。”
他說完這句話,伸手再次拍了拍這名哨兵的肩膀,力道比前兩次更重了幾分,像是在透過這個動作將某種沉甸甸的承諾傳遞過去。那名哨兵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疊還帶著蘇天賜體溫的鈔票,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淚水從紅腫的眼眶中再次湧了出來,怎麼也止不住。但這一次的淚水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淚水是絕望的、無助的、被痛苦徹底碾碎之後的空洞宣洩;而現在的淚水是滾燙的,是被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被人在最絕望的深淵裡拉了一把的感覺所融化出來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然後他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這邊的動靜很快就引起了附近巡邏隊的注意。一隊荷槍實彈的巡邏兵聽到聲響,立刻調轉方向小跑過來,軍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密集而有力的嘎吱聲。緊跟著又有兩隊巡邏兵從不同方向聚攏過來,很快就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成了一個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戰友身上,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們認得這個哨兵,平時站崗執勤從不含糊,訓練考核樣樣拔尖,怎麼會在大半夜跪在地上對著長官哭成這樣?
蘇天賜彎下腰,雙手托住那名哨兵的雙臂,用力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卻很有力,直到確認這名哨兵站穩了才鬆開手。他看著他那張哭得涕泗橫流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式的嚴厲和更多的鼓勵:“行了,大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你今天流的眼淚我記著,小鬼子欠下的血債我也記著。以後好好訓練,等上了戰場,用鬼子的腦袋來祭你爹孃在天之靈。到時候讓小鬼子血債血償,用他們的血來洗你的眼淚。”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軍靴聲從指揮所方向由遠及近地傳來。蘇天賜回頭看去,只見剛才被他派去叫人的警衛員正小跑著穿過圍觀的人群,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精悍之色的軍官。那軍官三十出頭的年紀,方臉膛,濃眉如墨,顴骨上有一道從訓練場上摔出來的舊傷疤,軍大衣的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腰間扎著武裝帶,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