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語速很快,像是怕齊思遠反悔似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骨碌碌地轉,察言觀色!!!
他現在的處境已經到了懸崖邊上,賭場天天催債,利滾利已經還不清了;工人罷工、工資拖欠、供應商斷貨、銀行抽貸。如果再拿不到這筆錢,不用等賭場的人來找他,他自己就先垮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完成交易,拿錢跑路。再拖下去讓賭場的那些傢伙和工人們發現自己把廠子賣了,那他到時候想要囫圇吞棗地離開這裡,簡直比登天還難------光是人海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齊思遠看著查理那張寫滿了“快點快點”的臉,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掛著和善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查理先生,稍安勿躁,我齊某人做買賣一向童叟無欺,說好的二百五十萬,一分不會少。”
他偏了偏頭,對著身後那個一直默默站在陰影裡的西裝男人使了個眼色。那男人三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容清瘦,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他是齊思遠專門從法租界請來的律師,姓沈,專做商業法,對這一類的資產過戶手續輕車熟路。
沈律師會意,快步走上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沓厚厚的檔案,雙手遞給查理。“查理先生,這是過戶手續檔案。您負責簽字、按手印、蓋章,剩下的事情我去公董局辦手續登記,過完戶就完成了。全程透明,每一筆費用都會有單據,請您過目。”
查理接過那沓檔案,厚厚一摞,少說有幾十頁。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一頁一頁地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看。雖然他急著拿錢跑路,但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該看的條款還是要看。這些檔案是法律憑證,簽了字按了手印就具有法律效力,一旦簽了就不能反悔,不能不認真。檔案的內容和之前談好的一樣,地契過戶、廠房產權轉移、裝置清單確認、員工安置方案,一條一款,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最後一頁,確認沒有任何遺漏或隱藏陷阱的條款後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簽名欄一筆一劃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從口袋裡掏出私章哈了口氣用力蓋上去,最後掏出印泥盒用大拇指蘸了紅印泥在每一份檔案的末頁按下指印——紅彤彤的,格外清晰。
查理把簽好的檔案遞還給沈律師,沈律師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簽名、印章、指印一個不少,衝齊思遠點了點頭。
齊思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雙手遞給查理。“查理先生,二百五十萬法幣,一分不少。您可以當場驗票。”
查理接過支票,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雙手捧著支票仔細端詳。票面金額、出票人、收款人、日期、蓋章,無一錯漏,是貨真價實的二百五十萬法幣,不是空頭支票,不是假票。他捧著那張支票手都在抖。二百五十萬法幣,他的工廠,他的心血,他的半輩子,就換來了這麼一張薄薄的紙片,可他現在連心疼的資格都沒有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摺好放進西裝內袋,又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齊思遠,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欲言又止。
“行了,我們現在可以去公董局辦手續了。早辦完早結束,您也可以早點回去休息。”沈律師把檔案收進公文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查理點了點頭,抬頭看了齊思遠一眼,似乎想說什麼。齊思遠笑著點點頭,查理不再猶豫,跟著沈律師向外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不敢回頭,不敢回頭看一眼這座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工廠。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可他必須走,不走不行了。
齊思遠看著查理的背影消失在廠房的鐵門外面,收回目光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換成了嚴肅。沈律師會帶著查理去公董局辦過戶手續,等手續辦完回來,這家工廠就是他的了。不,不是他的,是蘇天賜的,是川沙縣那十幾萬難民的,是那些還在吃糠咽菜的窮苦老百姓的。他只是代管者、經營者、執行人。
“好了。”齊思遠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檢查一下廠房的情況,一定要仔細檢查。屋頂漏不漏雨,牆壁有沒有裂縫,地面有沒有下沉,排水溝通不通,電線路老沒老化,消防設施齊不齊全。每一間廠房,每一間倉庫,每一間辦公室,每一間宿舍,都得檢查到,一尺一寸都不能放過。”
眾人聽到齊思遠的命令後趕忙應了一聲,四散向四面八方走去。有人帶著捲尺測量廠房的長寬高,有人拿著手電筒檢查牆壁的裂縫,有人爬上屋頂檢視瓦片,有人鑽進下水道疏通淤泥。工具箱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腳步聲、說話聲、金屬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這座沉睡了大半年的工廠,終於有了人聲,有了活氣。
齊思遠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這家工廠馬上就是他的了,不,已經是他的了。從查理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從蓋下私章的那一刻起,從按下指印的那一刻起,這家工廠就姓齊了。雖然公董局的手續還沒辦完,但那是程式問題,是早晚的事。他要開始規劃了——廠房怎麼改造,生產線怎麼佈局,工人怎麼培訓,原料怎麼採購,產品怎麼銷售。一件一件,一樁一樁,都要提前想好,提前安排,提前落實。
齊思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個字——“麵粉廠改造計劃”。他又看了一眼這座沉睡已久終於甦醒的廠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泛著鏽跡的鐵門上,像一面旗幟。
廠房裡的機器還在轟鳴,那聲音粗獷有力,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巨獸在舒展筋骨。齊思遠站在生產線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捏著下巴,目光從那些正在運轉的機器上一一掃過。他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又像是在檢閱一支嚴陣以待的軍隊。這些機器確實漂亮,德國西門子的裝置不是吹出來的,那工藝、那精度、那穩定性,國產裝置拍馬都趕不上。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腦海裡已經在規劃生產計劃了。
第一批麵粉要在三天之內產出,不光要快,還要好。麵粉要白,要細,雜質要少。包裝要結實,要美觀。價格要定得比市面上便宜兩成,甚至更多。要讓那些吃不起洋麵的窮苦老百姓能買得起,要讓那些被奸商盤剝的小商販能賺到錢。
腳步聲從廠房門口傳來,越來越多的人回到他身邊。那些去檢查廠房、倉庫、辦公樓、宿舍樓的工人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有的滿頭大汗,有的灰頭土臉,有的衣服上沾著蜘蛛網和灰塵。他們沒有急著彙報,安靜地站在齊思遠身後等著。這是齊思遠定的規矩,彙報要一個一個來,不能亂,不能搶。
齊思遠轉過身,目光從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工人臉上掃過。王師傅,管倉庫的,在這家廠子幹了十幾年,比查理還熟悉這裡的每一個角落。
“老闆,倉庫那邊我檢查了。一號庫二號庫三號庫,全都仔細看了一遍。屋頂沒有漏雨,牆壁沒有裂縫,地面乾燥,通風良好。就是長時間沒用了,裡面落了厚厚的灰,得找人徹底清掃一遍。另外防鼠防蟲措施也得重新做,牆角有好幾處老鼠洞,得堵上。擋鼠板也得換新的,舊的都朽了。”王師傅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需要採購的物資清單——掃帚、拖把、水桶、抹布、消毒水、石灰粉、老鼠藥、粘鼠板,寫了整整一頁。齊思遠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遞回去。“就按這個去買,錢找財務報銷。”
下一個是負責檢查和維修電路的孫師傅,電工,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闆,全廠的線路我都查了一遍,主幹線沒問題,變壓器也正常,就是老化的線不少,特別是那些分路開關和保險絲,好幾個都燒斷了。電錶也跑得不那麼準了,該換新的。還有廠房裡的照明燈,壞了將近一半,得換燈泡。”孫師傅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畫著全廠的電路圖,哪裡有問題、需要更換什麼配件,標註得清清楚楚。齊思遠看了幾眼。“你列個清單,需要的材料和配件報給王師傅,讓他一起採購。這幾天先把線路修好,保證全廠通電,不能讓機器等著電。”
孫師傅的本子上勾了一筆。
負責檢查消防設施的老趙走上來一步,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