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是真心話。
蘇天賜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姿態隨意而放鬆。他看著威廉這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當然知道這個房間會給威廉帶來多大的震撼-----他自己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現金堆在一起的時候，心跳也比平時快了至少兩倍。這是一種人類本能的反應，和對黃金、對珠寶的渴望一樣，深深刻在每個人的基因裡！！！
但他不能告訴威廉的是，這些法幣對他來說，只不過是遲早要甩出去的包袱！！！
“威廉先生。”蘇天賜開口打斷了威廉的震驚，聲音溫和而剋制，像是在提醒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旅人，“還是先清點你的貨款吧？一億三千萬，你可以讓你的人進來點數了。”
威廉這才回過神來，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激靈靈地打了個哆嗦，然後猛然轉身對門外喊道：“漢斯！帶人進來！開始清點！”
被叫到的保鏢隊長漢斯立刻帶著十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白人護衛魚貫而入。這些護衛們走進房間的時候，反應比威廉還要誇張-----有一個人當場就罵出了一句德語髒話，另一個人手上的衝鋒槍差點掉在地上，被漢斯狠狠瞪了一眼才趕緊握緊！！！
但他們畢竟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安保人員，短暫的震驚之後，很快就恢復了工作狀態。十幾個人在漢斯的指揮下分散開來，開始對滿屋子的鈔票進行清點！！！
他們分成三組，每組負責一堆鈔票，一個人拆捆，一個人點數，一個人記錄。每點完一捆，就用紅色的蠟筆在牛皮紙上畫一個勾，然後放到已經清點完畢的區域！！！
與此同時，蘇天賜的人也進來了。許文強帶著二十名同樣精明幹練的年輕人，穿著統一的黑色便裝，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轍的面無表情，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機器！！！
他們分成幾組，跟在威廉的人後面，進行第二輪複核清點。這是蘇天賜的主意----雙方同時點數，相互監督，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出錯。畢竟這是上億的現金交易，少一捆就是幾萬塊，馬虎不得！！！
很快，原本就不算寬敞的房間裡擠進了五六十號人。他們各司其職，埋頭點數，整個房間裡只剩下鈔票翻動的沙沙聲、牛皮紙拆開的撕裂聲、蠟筆在紙上塗畫的摩擦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報數聲！！！
“十七號堆，三百捆，十五萬，無誤。”
“二十三號堆，四百二十捆，二十一萬，無誤。”
“三十一號堆，五百捆，二十五萬，首點完成，等待複核。”
“複核透過，標記三十二號。”
這場景，說出去都沒人信。五六十個大男人，擠在一間堆滿鈔票的密室裡，像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樣有條不紊地點著錢。每一分鐘都有成百上千的鈔票從他們的手指間翻過，紙幣的沙沙聲匯聚在一起，像是某種奇特的交響樂。空氣越來越悶熱，瀰漫的油墨味讓一些人開始微微出汗，但沒有人停下來休息，因為每個人都清楚，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清點工作——這是在參與一筆價值上億法幣的世紀交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的鈔票山在一寸一寸地降低，清點完畢的區域則在另一邊重新堆積成山。威廉站在這兩座不斷消長的大山之間，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他時而看看手下人飛快翻動鈔票的手指，時而看看對面蘇天賜手下那幫面無表情的黑衣人，時而又忍不住瞥一眼坐在角落裡悠閒喝茶的蘇天賜本人。
那個年輕人正在喝茶。
是的，在這種一屋子幾億法幣堆著、幾十個人忙得汗流浹背的時候，蘇天賜居然讓人搬了一把藤椅進來，靠在角落裡，翹著二郎腿，端著一杯龍井茶，慢悠悠地喝著。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彷彿滿屋子的錢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
威廉心裡忽然湧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有錢人。有那種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守財奴，每天都要親自去金庫裡摸一摸自己的金條才睡得著覺；也有那種揮金如土的暴發戶，用百元大鈔點雪茄以顯示闊綽；還有那種故作清高的世家子弟，嘴裡說著“錢財乃身外之物”，實際上比誰都在意賬上的數字。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蘇天賜這種人。
這個年輕人對待錢的態度是威廉完全無法理解的——他既不像守財奴那樣緊張，也不像暴發戶那樣炫耀，更不像世家子弟那樣虛偽。他看著那些鈔票的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堆印刷品。是的，就是印刷品。他的目光裡沒有任何貪婪、沒有任何不捨、沒有任何興奮，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從容，彷彿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票子對他來說真的只是一串數字，用完就完，沒什麼好留戀的。
威廉當然不會知道，在蘇天賜的認知裡，這些法幣已經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兩年後，當小鬼子發動全面侵華戰爭，當淪陷區的經濟體系開始崩潰，當“松機關”的假鈔印刷機開始日夜不停地運轉，這些法幣就會像雪崩一樣貶值，從四比一兌換一美元一路狂瀉到幾千比一，最後變成一堆連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在蘇天賜的內心深處，他此刻不是在“付錢”，而是在“甩雷”。他把一顆註定會爆炸的定時炸彈，以今天的高價轉嫁給了毫不知情的德國人。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股市崩盤前一刻清空了所有倉位，把爛攤子留給了接盤俠一樣爽。
當然，這些話他永遠不可能告訴威廉。
三個小時。
足足三個小時的時間，從上午九點半到中午十二點半，五六十個人一刻不停地清點，才終於將一億三千萬法幣全部點清完畢。最後一箱鈔票被兩名護衛合力抬出了房間，搬上了停在外面的運鈔卡車。漢斯在核對清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拿著清單走到威廉面前，用德語低聲彙報了幾句。威廉接過清單，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數字無誤，這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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