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是直接出現在後方三十米處，偶爾是出現在側面的平行道路上，偶爾是在他轉彎之後突然從前方路口的另一個方向冒出來。那輛福特車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不管他怎麼左衝右突，始終將他的賓士牢牢地罩在網中央！！！
當賓士車第三次經過法租界公董局大樓門前的時候----那是他第一圈經過的路標-----威廉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他被人家牽著鼻子轉了三圈，還沒甩掉！！！
而在後面的福特轎車裡，氣氛同樣緊張！！！
車廂裡坐著四個男人，全部穿著深色的便裝，但便裝裡面鼓鼓囊囊的，顯然都藏了武器。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男人叫周彪，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稽查處的行動組組長，軍銜少校！！！
他是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人，長方臉，濃眉如墨，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下頜的線條硬朗如刀劈斧鑿。他的手一直搭在儀表臺上方，手指隨著賓士車的每一次變向而不自覺地收緊！！！
“老大，這傢伙好像發現我們了。”坐在駕駛座上的年輕人小李握著方向盤，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你看這條街，咱已經轉悠三次了。剛才那個麵包房的招牌我都能背下來了-----‘法蘭西面包房’，對吧？都第三遍了！！！”
周彪沒有說話，只是透過前擋風玻璃死死盯著前方那輛黑色賓士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作為稽查處的老情報員，他執行過的跟蹤任務不下百次，被目標發現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一般來說，目標發現被跟蹤之後的反應不外乎兩種——要麼加速逃跑，要麼停車對峙。但前面這輛賓士車的反應卻有點奇怪：它沒有逃，也沒有停，而是像遛狗一樣帶著他們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間來回兜圈子！！！
這是一種羞辱。對方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們在跟我，但我根本不把你們放在眼裡！！！
周彪的鼻孔裡噴出一股粗氣。他想起三天前在十六鋪碼頭那場丟盡臉面的搜查行動，想起趙鐵山處長暴跳如雷拍碎茶杯的畫面，想起那些堆積如山的空倉庫和江邊那幾條該死的水下軌道痕跡！！！
六個德械師的裝備，在稽查處的眼皮子底下憑空蒸發了，這件事已經在警備司令部內部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背地裡嘲笑他們稽查隊是一群睜眼瞎，連那麼多坦克裝甲車都看不住！！！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跟前面那輛賓士車裡的德國佬有關。
威廉·希卡利——這個名字在趙鐵山拿到碼頭船隻進出記錄之後就被圈了出來。那幾艘運送德械裝備的貨輪全部是北德意志勞埃德航運公司的船，而這家公司在上海的業務負責人正是威廉·希卡利。雖然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這個德國人參與了裝備失蹤事件，但他是目前唯一一條可以追查的線索。
趙鐵山把所有的情報人員全部撒了出去，像一張大網一樣籠罩在上海灘每一個角落。周彪這一組被分配的任務，就是二十四小時盯死威廉·希卡利，記錄他接觸的每一個人，去過的每一個地點，打過的每一個電話。趙鐵山的命令簡單而殘酷——找到那批裝備，或者找到能解釋裝備去向的線索，否則所有人都不準歸隊。
而現在，這個德國佬顯然已經發現他們了。
周彪迅速做出了決定。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那繼續用一輛車死跟著就失去了意義。對方會一直帶著他們兜圈子，等他們耗盡了耐心或者汽油，對方早就把該轉移的東西都轉移完了。他需要換個策略。
“你們兩個。”周彪轉過頭，看向後座上兩名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探員，聲音低沉而果斷，“在前面路口下車，去坐黃包車，接著跟。記住，一前一後，不要同時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每個人跟一段路就換人，別讓他發現你們是同夥。”
兩名探員同時點頭，迅速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手槍和別在腳踝處的備用彈匣。
小李將福特車緩緩靠邊停在一個街角的陰影裡，位置剛好處於賓士車後視鏡的盲區。後座的兩名探員推開車門，低著頭快步混入了路邊的人流之中。他們兩個人都穿著不起眼的灰布長衫，頭上扣著舊禮帽，看上去和街上來來往往的普通市民沒什麼兩樣。不到十秒鐘，他們就已經各自攔下了一輛黃包車，一前一後地匯入了馬路上的車流中。
周彪目送兩人離開，然後對小李揮了揮手：“走，咱們從下一條街繞過去。如果我猜得沒錯，這德國佬發現我們‘跟丟’了之後，一定會直奔他的目的地。咱們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等訊息。”
小李掛擋踩油門，福特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迅速消失在弄堂的另一端。
而這一切，全部被第三雙眼睛看在眼裡。
在這條街斜對面的一棟三層茶樓的臨窗雅座上，一個穿著灰藍色長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正端著一杯龍井茶，似乎是在悠閒地品茗賞景。但如果有人走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目光從未落在茶杯上，而是透過茶樓窗戶的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街角那兩輛車的動向。
這個年輕人叫阿坤，是許文強手底下最得力的情報小頭目。他今年二十四歲，長得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戴著一副平光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或者洋行裡的小職員。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不敢被這張人畜無害的臉騙了——去年青幫在閘北碼頭上鬧事的時候，就是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阿坤，一個人提著兩把短刀在十幾個人的包圍圈裡殺進殺出，最後渾身浴血地帶著三個受傷的兄弟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
此刻，阿坤坐在茶樓的窗邊，將街上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威廉的賓士車帶著福特車在法租界繞了三圈——他看到了。福特車在街角停下，兩名探員下車換了黃包車——他也看到了。福特車重新發動，駛向另一個方向——他還是看到了。
他端起茶杯，用茶蓋輕輕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壓低了聲音對身旁坐在另一張桌子邊的一名手下說道：“去，把剛才那兩個人換了黃包車的事告訴強哥。就說螳螂捕蟬，蟬已經發現了螳螂，現在螳螂換了兩隻小螳螂繼續跟著。我和小六子繼續盯著賓士車。”
那名手下微微點頭，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起身下了樓，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喝完茶準備回家的普通茶客。他走出茶樓，匯入街上的人流，幾個拐彎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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