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幸福物語》第116章 樟木的紋理與墨斗的線(1)

作者:白日唯星·8個月前

晨光透過窗欞時,安諾是被木尺上的刻痕硌醒的。她翻了個身,指尖順著那道最深的刻痕滑過——昨夜睡前她把木尺壓在了枕頭下,此刻尺身還帶著被窩的暖意,手柄處的“安”字被摩挲得發亮,像一塊浸了歲月的玉。窗外傳來“沙沙”的聲響,不是風吹樹葉,是江樹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沉實又規律,混著奶奶在廚房燒火的噼啪聲,把清晨的寧靜敲出了細碎的煙火氣。

安諾揉了揉眼睛,把木尺揣進懷裡,趿著拖鞋跑出去。江樹正彎腰撿地上的木柴,藍色的短袖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後背的肩胛骨隨著動作微微凸起。院角堆著昨天從陳木匠家拉回來的樟木,三根,都有成年人的胳膊粗,橫在青石板上,表皮還帶著山裡的溼氣,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香,像舊書裡夾著的樟樹葉,清苦裡裹著甜。

“醒了?”江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我爸去鎮上買砂紙和膩子了,說今天得先把這些樟木的表皮處理一下,不然有毛刺,陳師傅雕刻的時候容易傷手。”他踢了踢腳邊的樟木,“你看這紋理,多順,陳師傅說這種老樟木,裡面的年輪能數出二十圈,比咱們倆加起來都大。”

安諾蹲下來,手指順著樟木的紋理摸過去。木質很密,紋理像水流一樣,一圈圈繞著樹幹,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像是大自然用刻刀慢慢雕出來的。她忽然想起爺爺的筆記裡寫過:“木之性,如人之脾性,順其紋理則韌,逆之則脆。”那時候她不懂,現在摸著這樟木,忽然就明白了——爺爺當年選木,選的不只是質地,還有這藏在紋理裡的“脾氣”,就像他待人,總順著別人的心意,卻把自己的堅持藏得很深。

“江樹,你說爺爺當年和陳木匠一起設計木雕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摸著樟木,看它的紋理?”安諾抬頭問。

江樹也蹲下來,和她一起盯著樟木的紋理看,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肯定是。我爸說,以前老木匠做活,都要先把木頭放在院子裡晾三個月,不是曬,是‘養’,讓木頭慢慢適應環境,這樣做出來的東西才不容易裂。你爺爺當年為了戲臺的樟木,在山裡住了半個月,每天都去看那些樹,說要選‘願意跟著走’的木頭。”

“願意跟著走?”安諾笑了,“木頭還會說話啊?”

“在你爺爺眼裡,什麼都能說話。”奶奶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玉米走出來,玉米的香氣混著樟木的香,在院子裡散開,“當年他修戲臺,買釘子的時候,非要一個個挑,說有的釘子‘站不穩’,釘在木頭上會晃。王鐵匠笑他較真,最後還是按他的要求,把釘子的尖磨得圓了點,說這樣‘穩當’。”

安諾拿起一個玉米,咬了一口,甜汁在嘴裡炸開。她看向院角的樟木,忽然覺得那些沉默的木頭裡,真的藏著爺爺的影子——他不是在“修戲臺”,是在和每一塊木頭、每一顆釘子交朋友,把自己的心意一點點刻進那些紋理和釘痕裡。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江樹爸爸回來了。他把摩托車停在門口,車後座綁著一個大帆布包,裡面裝著砂紙、膩子、還有一把新的刨子。“陳師傅早上託人帶話,說今天上午先不來,讓我們把樟木的表皮打磨光滑,再用墨斗彈線,把要雕刻的輪廓大概標出來,他下午帶工具過來一起弄。”江樹爸爸一邊卸東西,一邊說,“對了,我路過茶館的時候,李爺爺說他上午沒事,要過來幫忙,還說要給我們講當年你爺爺和陳木匠‘吵架’的故事。”

“吵架?”安諾眼睛亮了,“他們還會吵架啊?”

“怎麼不會?”江樹爸爸笑了,“兩個老匠人,一個要雕‘天仙配’裡的槐樹,枝椏要往左邊歪,說這樣顯得有靈氣;一個非要往右邊歪,說右邊對著太陽,‘合規矩’。兩人爭了三天,最後你爺爺說‘要不咱們雕兩棵?一棵左,一棵右,讓它們對著長’,陳木匠才沒話說。”

安諾聽得入了迷,手裡的玉米都忘了啃。她想象著爺爺和陳木匠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爺爺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很少和人紅臉,原來在木雕這種事上,他也會這麼“固執”。

沒過多久,李爺爺就來了,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柺杖,背上還揹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他的旱菸袋和一個小收音機。“安丫頭,江小子,早啊!”他走進院子,眼睛先落在那幾根樟木上,伸手摸了摸,“好木頭,好木頭!當年老安就是揹著我,偷偷去山裡選的這些樹,回來還跟我說‘老李,這木頭香得很,等戲臺修好了,你坐在臺下聽戲,都能聞見樟木的香’。”

李爺爺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江樹給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從布包裡掏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裝菸絲,火光一閃,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混著樟木的香,有種說不出的安逸。“當年修戲臺的木雕,老安和老陳可是下了功夫。老安負責畫草圖,老陳負責雕,每天天不亮就去戲臺後面的小屋裡忙活,中午就啃兩個饅頭,就著白開水吃。有一次我去送午飯,看見他們倆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鉛筆和鑿子,草圖上落了一層灰,老安的袖子上還沾著木屑,像撒了把碎銀子。”

安諾蹲在李爺爺身邊,手裡摩挲著木尺,聽他講那些過去的事。她發現,爺爺在別人的故事裡,比在她的記憶裡更鮮活——他會熬夜畫圖,會和人爭得面紅耳赤,會把袖子沾得全是木屑,這些她從未見過的樣子,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更完整的爺爺,不是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的老人,是一個對手藝有執念、對生活有熱望的匠人。

“開始幹活吧!”江樹爸爸把砂紙分成三份,“安諾,你力氣小,用細砂紙打磨表皮;江樹,你用粗砂紙先把外面的老皮去掉;我來刨邊,把樟木的橫截面刨平。”

三人分工明確,院子裡頓時響起了砂紙摩擦木頭的“沙沙”聲和刨子刨木的“嗤嗤”聲。安諾拿著細砂紙,一點點蹭著樟木的表皮,剛開始的時候,手心被砂紙磨得有點疼,後來慢慢找到了節奏,順著紋理磨,木頭的表皮漸漸變得光滑,露出裡面淺棕色的木質,紋理也更清晰了。陽光越來越暖,照在身上,有點熱,她把頭髮紮成馬尾,額角的汗滴在樟木上,很快就被木頭吸進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顆小小的痣。

江樹磨得很快,粗砂紙把樟木外面的老皮蹭掉,露出裡面新鮮的木質,香氣更濃了。他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摸一摸,看看有沒有磨平。“安諾,你看這裡,”他指著樟木上的一個結疤,“這個結疤像不像一隻小松鼠?尾巴翹起來的樣子。”

安諾湊過去看,還真像——結疤的形狀圓圓的,旁邊有幾道細長的紋理,像是松鼠的尾巴。“真的!”她笑著說,“爺爺當年會不會也發現了這個?說不定他畫的木雕裡,就有一隻這樣的小松鼠。”

江樹爸爸聽見了,笑著說:“你爺爺當年確實喜歡在木雕裡藏小細節。戲臺的橫樑上,有一個木雕的蓮花,花瓣裡藏著一隻小蜜蜂,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老陳說,那是你爺爺偷偷雕的,說‘戲臺上都是大故事,也得有小蟲子湊湊熱鬧’。”

安諾心裡暖暖的,她彷彿能看到爺爺偷偷在蓮花裡雕蜜蜂的樣子,嘴角帶著狡黠的笑,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原來爺爺的心裡,不僅有《天仙配》《白蛇傳》這樣的大故事,還有一隻小蜜蜂這樣的小歡喜。

磨到中午的時候,三根樟木的表皮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江樹爸爸拿出墨斗,往墨倉裡倒了點墨汁,又加了點水,攪拌均勻。“該彈線了。”他把墨斗的線軸固定在樟木的一端,然後拉著線走到另一端,用手指把線按在木頭上,輕輕一彈——“啪”的一聲,一道黑色的墨線在樟木上暈開,筆直又清晰。

“這墨斗還是當年你爺爺用的。”江樹爸爸撫摸著墨斗的木柄,“當年修戲臺的時候,他就用這個墨斗彈線,說‘線要直,心才能正,做出來的東西才不會歪’。後來戲臺沒人管了,他就把墨斗送給了我爸,說‘以後村裡要是有人做木工活,還用得上’。”

安諾看著那道墨線,忽然覺得它像一條看不見的線,一頭連著爺爺,一頭連著現在的他們。爺爺的手藝、爺爺的心意,都順著這道墨線,傳到了他們的手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奶奶做了番茄炒蛋和炒青菜,還有早上剩下的玉米。四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李爺爺還在講爺爺的故事,說他當年為了給戲臺的柱子刷漆,爬到梯子上,差點摔下來,幸好被老陳扶住了,結果兩人一起摔在稻草堆裡,滿身都是稻草,像兩隻大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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