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是……在警告。”張啟山低聲道,語氣複雜。
警告他們,有些東西比利益更重要,有些底線絕不能碰。
“可不是嘛。”齊鐵嘴磕了磕菸灰,“那位是真瞧不上咱們跟日方虛與委蛇,也瞧不上新月飯店左右逢源。
拆了飯店,劫了拍品,既是護文物,也是給咱們這些人敲警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張啟山望著雨幕裡模糊的嶽麓山影,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礦山下的古墓,日軍的陰謀,南龍的龍脈,還有那位深不可測的前輩……樁樁件件都像纏在一起的線,而他必須在這團亂麻裡,理出個頭緒來。
“對了佛爺,”齊鐵嘴像是想起什麼,“尹小姐你怎麼打算的?”
張啟山的臉瞬間又黑了,想到尹大小姐這些天的糾纏:“礦山的事了了再說吧。”
齊鐵嘴憋著笑,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見到尹新月,她一副無聊的樣子看著他店裡的古董眼神卻沒有聚焦。
尹新月纏著張啟山,非要跟來齊鐵嘴店裡看看算命的店什麼樣。
她瞧見齊鐵嘴,眼睛一亮:“八爺,你知道哪裡能買到北平的驢打滾嗎?我想吃了。”
齊鐵嘴乾咳兩聲:“尹小姐,長沙這地方,怕是難……”
“那讓聽奴去北平買!”尹新月理所當然地說,彷彿新月飯店還好好立在北平街頭。
齊鐵嘴沒敢接話,他回頭望了眼張啟山,又看了看尹新月,忽然覺得,佛爺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比下礦山還要熱鬧。
雨還在下,張府的屋簷下掛起了長長的雨簾。
張啟山卻是在等天晴,不管欠多少人情,不管帶回多少“意外”,礦山的事,不能再拖了。
二月紅已經回了戲班,戲樓裡咿咿呀呀的唱腔順著雨絲飄過來。
戲樓二樓的雅間裡,湄若支著下巴坐在臨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紅漆木欄。
樓下戲臺上的鑼鼓聲剛歇,二月紅的身影便如驚鴻般掠過臺口,水袖翻卷間,一身虞姬裝。
檀板輕叩,絃索漸起。他立在臺中,雲鬢高聳,額間一點硃砂如泣血,水袖往腰間一攏,竟是將虞姬的柔媚與剛烈揉得恰到好處。
唱到“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時,尾音陡然轉高,似有孤雁哀鳴穿堂而過,樓下看客的叫好聲浪差點掀翻戲樓的頂。
湄若挑了挑眉。
她素來對戲曲不熱衷,總覺得咿咿呀呀的拖沓,可此刻看著臺上那人——身段如弱柳扶風,眼神卻藏著鋒,唱詞從唇間溢位時,帶著種近乎破碎的美感,竟讓她也跟著靜了心神。
尤其是甩袖轉身的瞬間,水袖劃過的弧度裡,分明藏著利落的身手,只是被脂粉掩了,化作了戲文裡的纏綿。
“從一而終……”最後一句唱罷,二月紅單膝點地,水袖鋪展如白鳥振翅,臺下的掌聲雷動,他卻沒看那些攢動的人頭,目光穿過喧囂,精準地落在二樓雅間的視窗。
湄若迎著他的視線,緩緩收回支著下巴的手。
她知道,這出戲唱完,該輪到正主登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