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又八年的光陰,在凡人眼中是兩三代人的更迭,於湄若而言,不過是指尖流過的沙。
她立於桃林深處的石亭下,望著簷角垂落的蛛網被風拂散,鬢邊的桃花依舊年年歲歲地開,落在肩頭,與六十多年前並無二致。
人間早已換了新顏。
當年跟著溫情學醫的孩童成了白髮老者,桃林外的夷陵小鎮擴成了熱鬧的城池,只有冥界的輪迴依舊井然,魏嬰與藍忘機的道侶契約也已經在冥界穩定後舉行了——那是他們回桃林小住的日子。
湄若的日子過得像潭靜水。
白日里看雲捲雲舒,夜裡聽冥界傳來的鐘鳴,偶爾會想起被她放出去的饕餮。
那隻兇獸倒是乖覺,六十多年來只在暗處吞噬邪祟,有時她站在雲端,能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掠過山巒,將盤踞的怨氣吃得乾乾淨淨,這才讓仙門百家的清剿事半功倍。
只是依依始終沒有回來。
最初那幾年,湄若還能借著打理空間的瑣事打發時間,可隨著冥界與人間的秩序愈發穩固,連魏嬰都打趣她“快成桃林裡的老神仙”,她才驚覺自己竟已閒散了十餘年。
指尖凝聚的生機規則流轉如常,空間規則在掌心若隱若現,她隨時能去往新的世界,卻總在最後一刻收回手——萬一她走了,依依回來找不到人呢?
這份等待像根細弦,在日復一日的平靜裡越繃越緊。
直到這日,隱約的雷劫轟鳴,不同於元嬰雷劫的暴烈,那雷聲帶著清正的威嚴,直衝天穹。
湄若抬眼望去,只見一道金光從雲深不知處的方向升起,穿透雲層,落在天界的接仙台上。
“藍曦臣要飛昇了。”她輕聲自語,身影已在桃林間消失。
天界的接仙台積著薄薄一層雲,玉石欄杆上的雕花蒙著細塵。
湄若倚著欄杆站了片刻,指尖劃過冰冷的石面,那些積塵便順著紋路流淌,露出底下瑩白的光澤。
六十多年來,她把這天界逛了個遍,從南天門到瑤池,從凌霄殿到兜率宮,處處都是空寂,如今總算要迎來第一個“客人”。
白光乍現的瞬間,她聽見了衣袂翻動的聲音。
藍曦臣的身影在光暈中凝實,淡藍色的衣袍上還沾著雷劫的氣息,髮髻一絲不苟,只是眉宇間帶著初臨異世的怔忡。
他睜開眼,望見倚欄而立的湄若,先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如昔:“前輩。”
自魏嬰與藍忘機結為道侶,他們早已是俗世裡的“一家人”,這聲稱呼裡,便多了幾分親厚。
湄若抬手示意他起身:“跟我來吧,帶你轉轉天宮。”
藍曦臣應了聲,目光掠過空闊的接仙台,又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宮殿群,雖有好奇,卻不多問。
他早已知曉湄若的不凡,能撕裂空間,能來往於異世,這份神通,原就不是他們能揣度的。
湄若帶著他穿過南天門,指著那座落滿金葉的牌坊:“這裡是三界入口,往後若有新仙飛昇,都從這兒過。”
又引著他走到凌霄殿,推開沉重的朱門,殿內的金磚在微光下泛著冷光,“這是天君議事的地方,暫時空著。”
從瑤池的蓮池到月老祠的紅線,從二十八星宿的石雕到太陰星君的桂樹,湄若一一指給他看,聲音在空寂的宮殿裡迴盪。
藍曦臣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