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成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老宅。一路上，春日暖陽正好，村巷裡卻比他來時更熱鬧了幾分。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氣，聲調都比往日高了幾分。
“……嶽指揮使帶的兵，那路肯定修得又快又結實！知道不？就是王大力的結拜兄弟，戰場上帶過千軍萬馬，立過大功的！”
“等路通了，到鎮上再也不用天不亮就出發了。以前來回一趟得五個時辰，以後啊，一半時間就夠了！到時咱們也常去鎮上逛逛。”
“除了修路，咱村還有一樁大喜事呢！聽說村學那邊馬上就要動土了，我家那小子，非得讓他去識幾個字不可！”
這些充滿了希望與幹勁的議論，像風一樣灌進林守成的耳朵裡，卻又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模糊不清，絲毫進不了他的心。他眼前反覆閃現的，只有大姐那刀子般銳利的眼神，和大哥那冰錐般寒冷的話語。他們……竟是絲毫未軟。
等他恍恍惚惚地推開自家那扇略顯破舊的院門時，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王氏和林文楊立刻圍了上來。一見他這般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樣，母子二人心裡俱是“咯噔”一下。
“他爹，怎麼樣了？大哥他們……說什麼了？”王氏急切地壓低聲音問道，眼神里滿是焦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文楊也緊盯著父親：“爹，大伯他們……是不是提了那……‘過繼’的事？”
林守成彷彿沒聽見，徑直走到屋裡的板凳上坐下，佝僂著背，雙手捂住了臉，久久不語。
王氏和林文楊見狀，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大勢已去”的絕望。難道，林守業真的鐵了心，要徹底把文松從他們這一房划走了？
壓抑的沉默在低矮的堂屋裡蔓延，直到林守成終於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抬起頭，臉上是心力交瘁的疲憊，但眼神里卻奇異地重新聚起一點精於計算的光。
“不是過繼。”他啞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王氏和林文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彷彿絕處逢生。“真的？大哥他沒提？”
“沒提。”林守成搖了搖頭，將林守業那番警告，掐頭去尾、略去那些最難堪的揭穿，含糊地轉述了一遍，“……大哥說了，不攔著我們去對文松好。但……若是讓他發現我們存了壞心，就不會客氣。”
聽到“不攔著”三個字，王氏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只要不是過繼，一切都好說。她立刻恢復了平日的精明，介面道：“那就是還有轉圜的餘地！他大伯既然鬆了這個口，咱們就不能操之過急，得像文楊之前說的，以退為進！”
“對，爹，咱們探清了態度就好。”林文楊也踏實下來，腦筋飛快轉動，“眼下，咱們得把‘悔改’的樣子做足了。第一樁，就是把村學修好！咱家報了兩個名，我和爹您一起去！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給胖墩免一年束脩呢！這筆錢省下來，能幹多少事！”
提到大孫子讀書的事，王氏也連連點頭：“沒錯！讀書是頂頂要緊的大事！還有地裡的菜，讓老大家的（指姜氏）多用些心，種好了，既是給村裡看，咱自家也能多些進項。”
一家子默契地不再去提方才的難堪與失落，迅速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更實際、也更能即刻帶來好處的算計上。對於他們而言，臉面固然重要，但實實在在的利益，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只要那棵“靈果樹”還在，文松家的紅火日子還在，這門親緣，就總還有能沾上邊的時候，不急在這一時。
平華村的村民們，自然無人知曉這方院落裡短暫掀起的波瀾與迅速的“平復”。所有人的心氣，都如同這春日裡躥升的日頭，越來越高。
翌日，村學的選址地上，便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以林文柏、劉大山為首，村中的青壯勞力幾乎全都聚集於此。挖地基的，平整場地的，搬運石料木材的，號子聲、說笑聲、工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充滿希望的勞動樂章。不少家中主婦也自發組成了後勤隊，燒水送茶、清理雜物，幹勁絲毫不輸男子。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何秋雲，只見她一人穩穩舉起一塊需得三個壯漢才能抬動的大石，面不改色地扛到指定地點，引得眾人連連咂舌，幹起活來也更加賣力——可不能讓她一個女子給比了下去！丁老三、丁老四兄弟倆對四弟妹/自家媳婦的神力早已習以為常，兩人合力抬著一塊大石頭，默默跟在她身後……
在旁邊燒水組的林文桂瞧見這陣勢，心頭一凜，原本存著的那點偷懶耍滑的心思立刻消散，老老實實地添柴燒水；馮小芹也在隊伍之中，她與王小花一道，低頭奮力清除著雜草，內心充滿鬥志——她這可是在幫兒子賺取寶貴的讀書錢呢！
林守成和林文楊也早早到了，混在人群裡，埋頭幹活，不多言不多語。林文柏目光掃過，見他們一家這次確實出了大力氣，雖心中仍有芥蒂，但看在村學大事的份上，也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咱們加把勁，趕在雨季前把主體建起來，娃娃們秋天就能進去唸書了！”林文柏高聲鼓舞著眾人。
“放心吧里正，為了咱自家的娃，還能不出力？”一個漢子笑著回應，抹了把汗，又掄起了鎬頭。
好些半大的孩子們也在外圍跑來跑去，幫忙遞些輕便的工具，小臉上滿是興奮與憧憬，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坐在明亮學堂裡的模樣。
在這片喧囂與生機之外，王大力家的院落裡，則洋溢著另一種更為溫馨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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