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茶歇時分。花樹下又換了一壺新茶，這次是蘋花茶——蟹宴已畢，不必再喝紫蘇茶了。
文縣尊吃飽喝足，無比愜意地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滿樹繁花，忽然想起一事：“聽說懷安和小毅十月要下場了？”
林文柏點點頭：“是，十月下場。”
“這兩個孩子，準備得如何？”文縣尊問。
林文柏看了林文松一眼，兩人都笑了。林文松說：“說實話，家裡人心裡都沒底。”
林文柏接過話：“不是不信任孩子，是不想給他們壓力。考中了自然好，考不中也無妨。他們還年輕，路還長。”
文縣尊點頭：“你們能這麼想，是孩子們的福氣。”
林文松說：“下場科考，是他們自己的決定。全家都是一個態度——盡力就好，不管結果如何，家裡都支援。”
歐陽華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話：“縣尊大人，您有所不知。懷安和小毅這兩個孩子，從四歲起跟著張夫子讀書，十二年來從未間斷。去年又跟著樊家商隊歷練了一年，見過世面，看問題比同齡學子老道得多。”
邢東寅淡淡地補了一句：“正常情況，上榜可期。成績應該在居中或中上之間。”
文縣尊眼睛一亮：“兩位夫子這麼看好？”
歐陽華笑道：“不是看好，是實話實說。這兩個孩子，底子紮實，思維靈活，又肯下功夫。而且，他們的學習從來不是被逼的。”
林文柏點頭：“他們是家中最大的孩子，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有主意。原本家裡想著他們要科考，就在家裡安心備考。
可他們還是選擇一邊歷練一邊讀書，樊家茶樓的專案，他們沒有放棄。這大半年都在鎮上和家裡來回奔波，每晚挑燈夜讀，第二天一早又去鎮上忙活。這都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邢東寅看了文縣尊一眼：“這樣的孩子，不多見。”
文縣尊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看自己的兒子——文良琮坐在一旁，正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羨慕，也沒有焦慮，只是認認真真地在聽。
“良琮，”文縣尊忽然開口，“你聽了這些，有什麼想法？”
文良琮抬起頭，想了想，說：“懷安和小毅的路，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我的路，也要自己走。他們比我多看了許多世面，這一點我確實比不上。但我會一步一步趕上來。”
他頓了頓，又說：“今年跟著父親跑了幾個地方，我才知道，書本上的知識和實際看到的東西，並不完全一樣。歐陽夫子說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以前只當是道理，現在才知道是真話。”
歐陽華笑了，對文縣尊說：“令郎能有這番領悟，比多做一百篇文章都強。”
文良琮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文縣尊心裡欣慰，嘴上卻不表露，只點了點頭。
他知道兒子已經有了人生規劃——明年芝蘭及笄，定下親事；三年後他下場科考，爭取一擊而中；然後進入仕途，成家立業，走上新階段。
過了一會兒，文縣尊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沉了些：“邢夫子，懷安和小毅若是榜上有名，您的行蹤怕是藏不住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邢東寅隱居在平華村的事，瞞不了多久了。到時候，求學者、訪客、甚至當年那些對頭，都可能找上門來。
花樹下安靜了一瞬。
邢東寅端著茶杯，神色淡然：“藏不住，就不藏了。該來的，擋不住；不該來的，來了也會走。”
歐陽華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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