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固有執念,所以夜半離畫去尋海棠玉簪,但這件事情追根溯源,又何嘗不是徐文遠的執念。
若非深植于徐文遠心中那十年未忘的憾恨與情愫,縱有那支蘊含靈性的狐毫筆,恐怕也難令那幅《仕女望月圖》生出畫靈來。
徐文遠雙手微顫地接過畫卷與錦盒,如同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他向著顧月清、方牧野等人一揖到底,語帶哽咽:“將軍大恩,諸位恩德,徐文遠沒齒難忘!”
再三拜謝後,他才懷抱著東西離去。
讓趙闊和周成各自去忙後,顧月清和方牧野、傅家姐妹,再次回到了後衙的公房。
傅月池託著腮,眼神有些放空,似是在回味今日經歷的種種,片刻後喃喃自語道:“就這般結束了?感覺……有點……比我想得要簡單些。”
她抬起頭,看向顧月清,眼中帶著少女特有的直率困惑:“月清姐姐,我之前還以為,鎮撫司辦案,定是驚心動魄,險象環生呢。”
顧月清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蘊含著太多隻有身在其位才能體會的複雜滋味。
她目光透過窗戶看向房外,緩緩道:“鎮撫司處理的案件繁多,形形色色,能有如今日這般,雖經離奇波折,卻能得一個平和了結的,已是頗為難得。”
她頓了一頓,聲音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繼續說道。
“其實,此類牽扯前緣舊事、人心執念的案子,鎮撫司也時常遇到。”
“世間妖鬼邪祟,固然不乏兇厲可怖當誅者,但更多時候,真正令人唏噓的,恰是人心深處這份剪不斷、理還亂的執念,它們或許無形無質,卻往往困人困己,甚至傷人傷己。”
“所以啊,除妖誅邪易,化解心結難。”
傅清風一直靜靜聆聽,此時眸光閃動,若有所思,輕聲道。
“姐姐說的是。今日見那畫靈婉娘,雖是異類,卻並無害人之心,所求無非是一念之圓。”
“鎮撫司能如此不憚煩瑣,細緻查訪,助她尋回信物,了卻夙願,令其安然歸去,而非簡單視為邪祟予以誅滅,這般行事,才是真正的護佑一方。”
顧月清輕輕頷首,眼中流露出追憶之色。
“父親在世時便常教誨,所謂鎮撫司,鎮的是邪氣,撫的是人心。妖鬼易除,人心難平。我們執掌這般權柄,身處此位,便需知曉分寸,懂得權衡。”
“何時該雷霆萬鈞,何時該春風化雨,這其間輕重的把握,尺度的拿捏,往往比修煉功法、精進武藝更為要緊,也更為不易。”
她的話音沉靜有力,字字清晰,迴盪在公房之中。
傅月池聽得入神,先前的那點疑惑,已然在這番深刻的話語中,在與今日所見的相互印證下,找到了解答。
她看向顧月清的目光,除了往日的親近,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深切敬慕。
方牧野靜立一旁,目光溫潤地落在顧月清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上,眼中含著欣賞與支援。
他自然明白,顧月清這番話,既是對初涉此道的傅家姐妹的解答,更是她身為鎮守將軍一貫秉持的信念與準則。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在房間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鎮撫司庭院中,校尉們操練的呼喝聲隱約傳來,一聲聲,一陣陣,沉穩而充滿力量,那聲音穿透院牆,彷彿在訴說著。
在這妖鬼與人心交織的紛繁世間,正有一群人,以他們的方式,守護著一份來之不易的秩序與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