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研究所後院的小山丘上，大鋼蛇把自己埋了進去。不是整條埋，是埋一半。腦袋和前幾節身體扎進土裡，後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像一條從地底長出來的、生了鏽的鐵索。這是它最喜歡的姿勢。聽不見人聲，看不見鳥飛，連風都被土濾成嗡嗡的低頻。它閉上眼睛。
鐵啞鈴們從它尾巴旁邊滾過去，叮叮噹噹地不知道在追什麼。大鋼蛇沒動。皮丘們爬上來，在它脊背的凹槽裡捉迷藏，踩得鐵皮咚咚響。大鋼蛇沒動。它活了太久，見過太多，這點動靜在它的忍耐閾值裡排在最末位。
然後貓鼬斬和飯匙蛇開始吵架了。
起因大鋼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無非是那點破事——領地、食物、某年某月某日誰先瞪了誰一眼。貓鼬斬的聲音尖，像鐵釘劃玻璃；飯匙蛇的聲音啞，像溼柴燒不著的煙。大鋼蛇在土裡聽著，腦袋前面的泥土被它的呼吸吹出一個小坑。
一個小時。貓鼬斬說某年某月你尾巴掃了我存糧的樹果。飯匙蛇說某月某日你爪印踩在我曬太陽的石頭上。大鋼蛇的尾巴尖動了一下。
兩個小時。貓鼬斬開始翻舊賬，追溯到它們祖母的祖母那輩的恩怨。飯匙蛇也不甘示弱，把話題擴充套件到整個種群的血淚史。大鋼蛇埋在山丘裡的前半截身體開始微微發熱。鐵啞鈴們早就不追了，遠遠地滾到花壇後面。皮丘們從它背上跳下來，躲進灌木叢裡探出半個腦袋。
三個小時。貓鼬斬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飯匙蛇說我就是看不起你怎麼了。貓鼬斬說那來打啊。飯匙蛇說來啊誰怕誰。
山丘炸開了。不是比喻。大鋼蛇的腦袋從土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的泥土飛了十幾米遠，砸在花壇上，砸在圍牆上，砸在貓鼬斬和飯匙蛇中間的空地上。它把自己從埋了三個小時的山丘裡整個抽出來，鐵灰色的身軀在陽光下展開，一節，兩節，五節，十節，影子蓋住了半個後院。
“吼！”聲音不大，但沉。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裂開了，像山體移動前那一瞬間的悶響。
（你們吵泥馬呢！給老子滾！）
貓鼬斬的毛炸成一個球。飯匙蛇的尾巴纏住了自己的脖子。它們對視一眼，同時轉身，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花園盡頭。鐵啞鈴們從花壇後面滾出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排成一列往溫室方向去了。皮丘們從灌木叢裡爬出來，躡手躡腳地從大鋼蛇尾巴旁邊繞過去，大氣不敢出。
大鋼蛇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已經沒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它轉身，重新游回那座被自己刨散的山丘，把腦袋埋進去。泥土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蓋住它的眼睛，蓋住它的耳朵，蓋住這個世界所有煩人的聲音。它閉上眼睛。
後院的陽光慢慢移動，把那條露出地面的、長長的鐵灰色脊背曬得發燙。有鳥落在上面，啄了啄，沒啄動，飛走了。大鋼蛇沒動。
艾路雷朵站在山丘下面，仰頭看著那截露在外面的鐵灰色尾巴。它等了一會兒，確認大鋼蛇沒有要主動出來的意思，才開口。“艾路。”大鋼蛇，我建議你還是和蕭澤培養下感情吧。
山丘裡沒有回應。尾巴尖動了一下，又停了。
“吼。”聲音從泥土下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我是因為他強才跟著他的，和他這個人本身沒有關係）
蕭澤強，所以大鋼蛇服。蕭澤弱了，大鋼蛇就走。道理很簡單，比泥土還簡單，比睡覺還簡單。
艾路雷朵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它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艾路……”（也是哈……當初收服你的時候是……）
“吼。”大鋼蛇打斷它。聲音從泥土裡出來，比剛才快了一點，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所以你就別浪費時間了，我睡了。）
艾路雷朵站在山丘下面，看著那條已經徹底不動了的尾巴，把手裡的食盒放在山丘腳下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蕭澤今天出門前特意準備的，說是大鋼蛇喜歡的礦石比例，研磨得比上次更細。“艾路。”（好吧……那蕭澤給你的食物我放門口了。）
沉默。風從山丘上面吹過來，帶著下午的陽光和遠處花壇裡不知名花草的氣味。艾路雷朵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
“吼。”（麻溜的走。）
艾路雷朵轉身走了。腳步很輕，沒有回頭。它走過花壇，走過溫室，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丘還立在那裡，大鋼蛇的尾巴還露在外面，一動不動，像一座被遺忘的鐵塔。它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
陽光慢慢移過來，照在山丘腳下的石頭上，照著那個食盒。食盒的蓋子沒開啟。又過了很久，久到影子從東邊挪到西邊，山丘動了。泥土從頂部裂開，大鋼蛇的腦袋從裡面探出來，先看了一眼後院門口，沒人。又看了一眼花壇那邊，沒寶可夢。
它游到山丘腳下，用腦袋把食盒的蓋子拱開。礦石粉末研磨得很細，混著少量能量晶體的碎屑，比例是它最喜歡的七比三。它低下頭，把舌頭伸進食盒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舔。陽光把它的鐵灰色脊背曬得發燙，它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麼，又像只是餓了。食盒見底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紅。大鋼蛇把空食盒舔乾淨，重新游回山丘，把自己埋進去。泥土合攏的聲音很輕。
它閉上眼睛。尾巴在山丘外面露著，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