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從淘氣堡裡爬出來的時候，頭髮上還沾著幾片彩色的塑膠亮片，襪子踩在地板上涼颼颼的。他彎腰穿鞋，鞋帶繫到一半，忽然抬起頭，透過遊樂場五彩斑斕的燈光望向那座正在緩緩轉動的摩天輪。
夕陽已經沉到摩天輪的高度了，橘紅色的光從座艙的縫隙裡漏出來，把整座輪盤染成一片暖色。他盯著那座摩天輪看了幾秒，然後把鞋帶繫好，站起來。
“莉可，我們玩玩這個吧。”
他指著摩天輪。莉可正在穿鞋，手裡拿著那雙小白鞋的鞋帶還沒系。她順著星璇的手指看過去，摩天輪剛好轉到最高點，那個座艙被夕陽照得透亮，像一顆懸在半空中的橘子。她看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繫鞋帶。“好。”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但星璇聽見了。他伸出手，莉可把手搭上來，兩個人往摩天輪的方向走去。排隊的人不多，大多是帶著小孩的家長，也有幾對情侶，女生的手裡拿著，男生的肩膀上扛著剛贏來的玩偶。
星璇排在那一對情侶後面，低頭看著莉可的頭頂，夕陽在她髮間流動，把那些被靜電炸起來的小碎髮染成一根根的金絲。
“你聽說過嗎？”他忽然開口。
“什麼？”
“摩天輪的傳說。”莉可抬起頭，眼睛裡映著夕陽和正在轉動的摩天輪。“說是兩個人一起坐摩天輪，到最高點的時候接吻，就會永遠在一起。
”莉可聽罷，目光移開了，落在前面那對情侶的背上。男生的手裡拎著一隻巨大的卡比獸玩偶，女生的頭靠在他肩上。“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些了。”
“就剛才。”星璇說，“在淘氣堡裡被球砸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的。”
莉可輕輕地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你應該早點被砸”
隊伍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了。摩天輪的座艙一個個地轉下來，乘客一個個地走進去，工作人員拉開門，關上門，拉開門，關上門。輪到他們的時候，夕陽剛好沉到摩天輪的輪軸處，整座輪盤像被架在火上烤。
星璇先跨進去，轉過身，伸手。莉可踩著臺階上來，在對面坐下。工作人員把門關上了，咔嗒一聲，廂體輕輕晃了一下，開始上升。摩天輪轉得很慢，慢到能聽見鋼索摩擦輪軸的吱呀聲，慢到能看見窗外的每一盞燈從視野下方升上來。
星璇坐在莉可對面，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她。莉可看著窗外，目光從地面上的遊樂設施移到遠處的街道，從街道移到更遠處的山。她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星璇看著那個圈，看著她的指尖在玻璃上慢慢移動，畫完圈又畫了一條線，從圈裡穿過去。他認識那個圖案，是一顆樹果，莉可在帕底亞摘的那種，酸得要命，他當時眼淚都酸出來了，但還是把整顆吃完了。因為是她摘的。
“你還記得那顆樹果嗎？”星璇問。
“嗯。”莉可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指尖抵著那個還沒畫完的圖案，酸得要命。
摩天輪還在上升，地面上的遊樂設施變得越來越小，旋轉木馬變成了一朵會轉的花，海盜船變成了一隻晃動的盒子，淘氣堡變成了一團彩色的球。
莉可從玻璃窗上收回目光，看著星璇。夕陽從她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毛茸茸的金色，睫毛在眼瞼下投一片扇形的陰影，嘴唇被光線染成橘紅色。
星璇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座艙太小了，小到能聞見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小到能聽見她呼吸時空氣流過鼻腔的聲音，小到他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大概也聽見了。
“星星。”莉可叫他，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像兩道被風吹彎的線。“你在想什麼？”
“在想摩天輪的傳說。”星璇沒有看她，望著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摩天輪還在上升。他收回目光，對上她的眼睛。
莉可沒有再問了，她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座椅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翹著，像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星璇把手覆上去，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莉可的手指微微收攏，握緊。摩天輪轉到最高點了。
廂體停了一下，只有那一下。遠處的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天邊只剩一抹淡淡的橘色，像被水洗過的顏料。城市的燈火全部亮起來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發光的海。星璇看著那片海，握著莉可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指縫嵌著指縫，誰都沒有動。
“你好！明天！”
星璇喊道
摩天輪開始下降了。廂體輕輕一晃，莉可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點，星璇也收緊了。兩個人還是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燈火。地面上的遊樂設施重新變大，旋轉木馬又變回了旋轉木馬，海盜船又變回了海盜船，淘氣堡又變回了那團彩色的球。工作人員拉開門，咔嗒一聲，廂體晃了一下，停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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