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趁俺家員外今早去城外翠柳莊別院收租的空檔,在離城二十里的老鴉坡那處險地半道殺出!”
“砍瓜切菜般,三下五除二就把隨行七八個身強力壯的莊客,全打翻在地!斷胳膊斷腿,血流了一地啊!嗚嗚…”
“領頭那個煞神,一掌就把俺扇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轉,然後把員外像拎小雞崽似的從轎子裡拖出來,塞進一個…一個沾著豬糞的麻袋,就…就擄走了哇!”
“他還放話說…嗚嗚…天殺的強賊啊!可要了老命了!員外…員外怕是凶多吉少啊!”
“呔!休要號喪!亂了方寸!”
黃文俊強壓下心頭的震驚,不耐煩地打斷他試圖博取同情的哭訴。
“強人留下何話?!索要多少買命錢?!在何處交割?!”
殷三被這聲厲喝嚇得一哆嗦,慌忙用沾滿汙泥血漬的手,從緊貼皮肉的貼身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邊緣還被撕破的桑皮紙,抖抖索索地遞給黃文俊。
“有…有!他們留下這個,說三日之內,湊不齊一萬貫足色銅錢!或等值的金銀細軟,送到城西七十里外的黑風峪斷魂崖崖頂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贖人,否則…否則就要把員外剁成肉泥餵了山裡的野狗豺狼哇!”
“一萬貫?!”
黃文俊心頭劇震,瞳孔猛地收縮!這個數字與他肩上那催命的額度竟如此巧合!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幾乎要衝昏頭腦的狂喜,如同岩漿般從他心底噴湧而出!
天助我也!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金枕頭!想發財就有人送金元寶!
殷老狐啊殷老狐,你這頭為富不仁、平日裡仗著高廉的勢,在清池縣作威作福,連老爺我都不放在眼裡的大肥羊!活該你遭此一劫!報應!真是現世報!來得快!
這下好了,落到強人手裡,不死也得脫層皮!正好!天賜良機!借這由頭,老子連皮帶骨吞了你!趙扒皮那一萬貫的窟窿…不僅能填上,說不定還能從中撈上一大筆!
他心念電轉,臉上瞬間擠出感同身受的沉重與焦急,俯下身子,用兩根手指極其嫌棄地捏著殷三那骯髒的胳膊,聲音也放軟了幾分,帶著一種“自己人”的關切。
“殷管家,且先起來!莫要驚慌!天塌不下來!殷大員外乃本縣德高望重的鄉紳耆老,更是…咳咳…更是本縣舉足輕重的人物!此事幹系重大,影響極其惡劣!”
“本官自當立刻稟明趙太爺,請太爺火速定奪,調集三班衙役,甚至請縣尉大人出動巡檢司的精兵強將,務必救回殷員外!剷除強梁,還我清池一個朗朗乾坤!只是…”
然後,他話鋒陡然一轉,搓著手指,臉上露出極其為難、如同便秘般的糾結神色,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推心置腹”的無奈與暗示。
“只是,殷管家你也知道,衙門的差役兄弟也是爹生娘養,有血有肉,有老有小!巡檢司的軍爺們更是刀頭舔血,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去那龍潭虎穴、強人盤踞、據說進去就出不來的黑風峪‘斷魂崖’救人,那是九死一生!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勾當!少不得要些‘安家費’、‘刀頭錢’、‘鞋腳錢’、‘湯藥撫卹’貼補貼補…”
“總不能教弟兄們白賣命,讓孤兒寡母日後斷了生計不是?”
“這請動官軍出動剿匪、弟兄們拼死救人的‘辛苦費’、‘犒賞’…總不能也指望衙門貼補吧?府庫空虛啊…那幫殺才,沒實實在在的銀子開路,怕是指揮不動啊!就算勉強去了,出工不出力,耽擱了救員外的時辰,那可就…”
殷三此刻早已六神無主,心智被恐懼和救主心切完全佔據,黃文俊就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哪裡還顧得分辨其中赤裸裸的敲詐與真偽?
他忙不迭再次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砰砰作響,涕淚橫流地賭咒發誓:
“黃孔目高義!您就是活菩薩轉世!再生父母!只要能救回俺家員外,該有的‘孝敬’,‘犒賞’,小人便是砸鍋賣鐵、典當祖產、賣兒鬻女也絕不敢短了分毫!”
“只求孔目大人和太爺儘快發兵救人啊!員外…員外等不起啊!”
看著殷三急不可耐、甚至主動加碼地跳進自己精心挖好的陷阱裡,黃文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奸計得逞的、冰冷而暢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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