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那扇被他踹得搖搖欲墜的門口,石清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命令:
“明日辰時,大軍準時開拔!給老子備足上等的好酒!現殺的好肉!準時送到大營裡來!犒勞弟兄們!”
“若有半點差池,少了一罈酒、缺了一斤肉,哼!老子就用你和你這廢物兒子的腦袋,掛在轅門上充數!”
那沉重的、代表著死亡與壓迫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規律而冰冷的鏗鏘摩擦聲,終於如同退潮的惡浪般,徹底消失在院牆之外,漸行漸遠。
令人窒息的的寂靜,如同厚重的淤泥,籠罩著這間狼藉不堪內室。
空氣中只剩下朱大榜粗重艱難、夾雜著痛楚的喘息,以及朱有才那再也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恐懼啜泣。
朱大榜如同一灘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融化的油脂,癱軟在冰冷刺骨、佈滿尖銳碎瓷和尚未乾涸血汙的地磚上。
肩胛骨被刀鞘猛擊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鑽心剜骨的劇痛。
但這肉體上的痛楚,遠不及他心頭那萬分之一被活生生敲骨吸髓、連皮帶骨被吞噬殆盡的絕望!
半晌,他才像一條在乾涸河床上垂死掙扎的魚,艱難地用手肘支撐起半邊麻木的身體,另一隻手死死捂住那劇痛欲裂、彷彿已經碎裂的肩頭。
他掙扎著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爬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絕望地掃過那空蕩蕩、如同被舔舐過的盤子般的庫房門口——
那裡,曾經堆積著朱家幾代人辛苦積累、足以讓他傲視臨湖集的財富與底氣,是他半生經營的最大驕傲;
他的目光又落在被石清如同踹垃圾般踹翻、碎裂一地、再也無法復原的酸枝木嵌螺鈿茶几上——那是他當年為了彰顯身份和品味,不惜重金從泉州海商手裡購得的“體面”象徵。
想到石清那頭豺狼口中輕飄飄吐出的“七成家產”,想到自己半生心血、祖輩積累,即將被這披著官皮的強盜敲骨吸髓、搜刮殆盡,甚至連這最後一點可憐的體面和尊嚴,都被對方毫不留情地踩進泥濘裡,肆意踐踏……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生生撕裂、擠壓成齏粉的劇痛和屈辱,猛地攫住了他!
“啊——!!!嗬…嗬嗬…”
朱大榜猛地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充滿無盡痛苦與怨恨的哀嚎!隨即又被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嗆住,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而痛苦的喘息。
他不再顧及任何體面,不再壓抑那即將衝破胸膛的瘋狂,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無路可走的困獸,用那隻未受傷的手,瘋狂地、沉悶地、一遍又一遍地捶打著自己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彷彿要將那顆被無盡悔恨、恐懼和憤怒填滿、幾乎要炸裂的心臟,就這麼硬生生砸碎!
渾濁滾燙的老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沖刷著他臉上早已乾涸的血汙、冰冷的汗水和恐懼的痕跡,在他骯髒的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他顫抖著伸出如同得了癲癇手指,帶著無盡的恨意,狠狠地指向依舊癱軟在地的朱有才。
“前門驅狼,後門進虎啊!朱有才!朱有才!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孽障!孽障啊!!我朱家祖宗留下的百年基業,就要…就要徹底斷送在你這個蠢材手裡了!!!”
“爹!爹啊!孩兒知錯了!真知錯了!!是孩兒糊塗!孩兒蠢笨如豬!!”
朱有才被父親那如同實質般的絕望和恨意徹底擊垮,癱在冰冷的地上抖如篩糠,臉色白得如同剛剛刷過一層石灰,看不到一絲生機。
“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那石閻王,他…他真會殺了我們全家的啊!他真的會啊!”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徹骨地明白,自己親手引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救苦救難的救星,而是一頭比梁山泊的賊寇更加貪婪、更加兇殘、更加肆無忌憚、披著官家皮囊、手握生殺大權的索命閻羅!
他闖下的,是足以讓整個朱家死無葬身之地、萬劫不復的滔天大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