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的賬本,“收的銀子不算,搭錢就有兩大籮。”
這絕非誇張,而是血淋淋、冷冰冰的現實。
那賬本上每一個冰冷的盈虧數字,背後牽連的是幾十戶匠人灶膛裡的煙火,碗裡的飯食,是維繫病榻上母親那碗絕不能斷的續命湯藥的銀錢,是支撐幼弟能夠安心伏案讀書、將來為這風雨飄搖的孟家搏一個前程的基石!
每一枚銅錢,她都得在算盤珠上反覆掂量、精打細算,艱難地維繫著這艘看似體面、實則龍骨已損、隨時可能傾覆的家族大船。
然而此刻,這艘破船,正在遭受貪婪惡浪的猛烈拍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其中,最為貪婪、下手最狠的,便是東平府漕運提舉韓大人!
他欺她孟家無男人主事,竟敢獅子大開口,張嘴便要索走染織工坊的乾股八成!還美其名曰“掛靠官身,可將孟家布料升為貢品,大開銷路!”
孟玉樓心知肚明,這哪裡是入股?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是衝著要抽乾孟家最後一點骨髓、榨乾最後一滴油水來的!
可是,拒絕?談何容易!
染坊所需的靛藍、茜草等關鍵原料的採買渠道,織成布匹後銷往南北的商路命脈,幾乎都捏在官府和那些依附官府的牙行手裡。
他們早已編織成一張無形卻無比堅韌、令人窒息的天羅地網。
只需那位韓提舉輕飄飄地遞出一份“抽檢布匹,織造粗劣,不合規制”的文書,甚至只需向他麾下的爪牙流露出一點意向,孟家庫房裡那些堆積如山的成品布匹,立時便會成為無人敢碰、也無人能運出去的廢品!
屆時,工坊將被迫關門歇業,幾十名賴以生存的熟練染織工匠頃刻流離失所,母親的湯藥立時斷絕,弟弟的前程也必將隨之付諸東流!孟家,頃刻間便是家破人亡的結局!
順從?那孟家祖祖輩輩積攢下的心血基業,從此便成了韓提舉砧板上可以予取予求的肥肉。
孟家辛苦經營所得,大半皆要填入那無底洞般的貪慾之中,屆時,怕是連為母親多抓幾副好藥、為弟弟延請一位有真才實學的名師的錢,都會被那狗官及其爪牙榨得乾乾淨淨!
孟家名存實亡,不過是那狗官豢養的、隨時可以宰殺烹食的肥羊罷了!
孤立無援!
這四個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錐,狠狠刺入孟玉樓的脊骨,讓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徹骨的冰冷與足以壓垮靈魂的重量。
族中的叔伯們?要麼庸碌無能,只知守著自家那一畝三分地唉聲嘆氣,遇事便縮;要麼早已被韓提舉的官威和狠辣手段嚇破了膽,唯恐避之不及,甚至還有人暗中盤算著,如何在這即將傾覆的破船上再搶撈走幾塊尚且值錢的木板以求自保。
最終,所有的壓力、所有的風險、所有的絕望,都只能落在她一個人纖弱的肩膀上。
逼得她不得不拋棄那些“女子不宜拋頭露面”的世俗規訓與無用的矜持,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孤獸,舍掉一切顏面與體統,硬著頭皮,懷著赴死般的心情,來到這龍蛇混雜、吉凶未卜的梁山比物會,尋求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一線渺茫生機。
那份貼身收藏、幾乎要被汗水浸軟的梁山採購清單,在她指尖下反覆摩挲,薄薄的紙張此刻卻彷彿有了灼人的溫度。
採購清單上那一個個墨字,又在她腦中瘋狂地盤旋起來——
“麻布五千匹”、“棉紗三千斤”、“生鐵”、“桐油”……數量龐大、需求穩定、週期漫長!
這哪裡是一張普通的採購單?這分明是一條能救命的活水源頭!一座等待挖掘、足以讓孟家起死回生的金礦!
若孟家能傾盡全力,甚至不惜押上所有身家,接下這布匹訂單呢?
不僅能立刻緩解工坊無工可開、匠人即將離散的燃眉之急,帶來急需週轉的活水銀錢,更重要的是……
若能借此與梁山搭上關係,背靠這棵敢於對抗官府的“大樹”,是否就能有效地抵禦那貪婪提舉的巧取豪奪,為風雨飄搖的孟家,贏得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爭取到騰挪週轉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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