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號泊在錫蘭港的第六天清晨。
天還沒亮透,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不是來催唐王上路的,是來等唐王醒的。沒有人敲鑼,沒有人吹螺號。只是站著,赤著腳,披著晨霧,像一片被海風吹上岸的潮水。
李晨從王宮裡走出來的時候,凱拉妮跟在身後。她換回了那件淡紅色的紗衫,腳底板的疤還沒褪,走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印。
“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你在我背上劃了一夜的字。”
“怎麼不睡?”
“睡不著。在錫蘭待了六天,天天有人找你——住持在佛牙寺等,父王在菩提樹下等,碼頭上的苦力在商行門口等。我等了六天,只等到晚上。”
凱拉妮低下頭,手指在菩提子念珠上停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會因為自己是王妃就給你丟臉。該學發豆芽的,我會跟著阿桃姐學。該學鑄犁頭的,我也會下田。錫蘭往後再出幾個能帶兵的女人,我親自來教——用你給我的掌心雷。”
李晨看著她。晨光把棕色的皮膚照得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蜜,脖子上的菩提子念珠安靜地垂著。沒有哭,只是在說。說完了,笑了一下,嘴唇乾裂的口子又滲出一點血絲。
“溫柔鄉英雄冢。好在你的溫柔鄉不在錫蘭。”
“這溫柔鄉不是冢,是根。在靠山村有根,在潛龍有根,現在在錫蘭,也有根了。有根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丟。去波斯找石油,找到找不到,都回來。不是因為你是公主,是因為你是凱拉妮。”
碼頭上的晨霧散了。
錫蘭王站在舷梯口,白纏頭上的紅寶石被朝陽照得一閃一閃的。
身後站著港務官和羅闍將軍,還有四個年輕女人——公主的女兵,都是河谷裡跟著凱拉妮衝過陣的。一人揹著一把彎刀,刀鞘是新的,鐵力木的,泛著烏沉沉的光。
“唐王,給你備了點東西。不是禮物,是路上的開銷。”
錫蘭王招了招手。港務官捧過來一卷羊皮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清單。
椰油五十罐,椰幹兩百袋,肉桂三十麻袋,淡水四大桶,羊皮帳兩頂。還有四十頭活羊,用木籠裝著,正由兩個苦力嘿咻嘿咻地往船上抬。
凱拉妮走到羊皮紙前,清點著每一個條目,唸到最後一行忽然停住了。
“父王,還有別的香料嗎?”
“還有一袋王室自用的乳香,放在羊皮帳底下。波斯人不認識乳香,阿拉伯人認識。唐王進了波斯灣,拿著乳香去找穿白袍的人,只要說‘這是法顯大師帶的’,自然有人領路。法顯這個名字,在波斯灣南岸的阿拉伯商隊裡傳了幾百年。錫蘭現在是窮了些,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但大師的符號還立著呢。”
又拿出一把彎刀。比尋常彎刀短一截,刀柄纏著細密的銀絲。李晨接過來翻過刃口——不是砍人的,是砍荊棘的,刀背厚,刀腹凹。
“這把刀是當年法顯大師從錫蘭出發去爪哇時,錫蘭王贈給他的。後來他回大炎,這把刀一直留在佛牙寺。住持說,法顯的刀,該給法顯的後人。孤王知道唐王有炮,這刀砍不了人。可唐王要上岸,波斯那邊的沙漠裡全是荊棘。這刀砍荊棘,好使。”
李晨把短彎刀掛在腰後,和那把常年隨身的手銃靠在一起。
“這刀,從波斯回來供進法顯寺。”
“不用供。唐王哪天回到錫蘭,孤王再給換一把新的。”
凱拉妮鬆開父親的手臂,把菩提子念珠從手腕上解下來,一圈一圈地重新纏在自己與李晨交握的手腕上。
“法顯大師說,大海不擇細流。唐國是海,錫蘭也是海。波斯也是海。你跨過那麼多海——我和錫蘭,是你最細的那條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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