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州,隘口。
粥棚裡的大鍋咕嘟咕嘟煮著紅棗米湯,熱氣把鐵匠老婆的臉燻得紅撲撲的。
其其格蹲在灶臺旁邊添柴火。
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截被草原太陽曬成蜜色的手臂。
她已經換掉了那身草原舊袍子,穿著高昌本地婦人們常穿的布褂子,頭髮用一根舊頭繩紮成馬尾。幹活利索得跟當年在肯特山劈柴時一模一樣。
李伽寧從州府衙門出來,手裡端著個空碗。
她現在是刺史,每天早中晚三頓都在粥棚跟隘口上的人一起吃,按久安城的規矩——當官的先吃大鍋飯,百姓才信你不會剋扣口糧。
她把碗放在灶臺上,正要舀粥。其其格從灶臺後面站起來,拿勺子在鍋沿上輕輕一敲。
“刺史大人,今天的粥有點燙。要不我幫你吹吹?”
李伽寧把碗放在灶臺上,看著她。“不用。我自己來。”
“你是刺史,我是熬粥的。替你盛粥是我份內的事。”
其其格舀了一大勺,米湯在勺子裡晃了晃,穩穩倒進李伽寧碗裡。
“再說——你這碗粥裡紅棗比別人的少,我怕你吃不飽。今天早上熬粥的時候紅棗剛下鍋,破城就從隘口上巡完夜回來,餓得前胸貼後背,蹲在灶臺邊上啃冷饢。刺史大人那會兒還在衙門裡批文書呢。等他啃完饢,粥才剛咕嘟出第一層稠米皮。”
李伽寧把碗往其其格面前推了推。
鐵匠老婆在旁邊豎著耳朵,手裡擦灶臺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其其格,你從草原過來,一路上風吹日曬熬了一個多月,臉上現在還起著幹皮。你先把自己的粥吹涼了再跟我說話。紅棗多紅棗少——高昌州的紅棗都是從久安城運過來的,每一粒都記在公賬上,你經手入庫的時候阿布都拉老人蓋了章的。還有,破城起得早,以後你替他煮早飯的話不用摸黑蹲那麼久——他卯時三刻交接崗,你可以晚兩刻再起來。”
其其格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腮幫子微微鼓起,但沒還嘴。
李破城從隘口上巡完上午那趟商路回來。
摩托車停在粥棚外面,排氣管還突突冒著淡藍的煙,走進來拿起灶臺上那碗晾涼的粥,一口氣灌了半碗,紅棗卡在喉嚨口噎得直瞪眼。
“你們倆——今天早上的粥誰熬的?”
“我。”其其格把勺子從鍋沿上拿下來,重新攪了攪鍋裡的粥,“不好喝?”
“好喝。紅棗比昨天多了三粒。”
“那是伽寧姐那碗裡勻過來的。她說她碗裡紅棗太多吃不完,讓我分給你幾粒。我就知道你巡夜回來餓,鍋裡最稠的那層米脂專門給你留的——沒給刺史大人留。”
李伽寧坐在灶臺對面,端著碗,頭也沒抬。
“明天讓阿布都拉老人重新盤點紅棗庫存。我碗裡紅棗少幾粒無所謂,公賬上的紅棗數目不能錯。”
她把碗裡的米湯喝乾淨。站起來把空碗放在灶臺上。
“其其格,你今天下午把紅棗庫存重新盤一遍——入庫多少,每天消耗多少,粥棚用多少,衙門用多少,一粒一粒給我數清楚。數完了讓阿布都拉老人蓋章,冊子送我案頭。”
其其格把勺子往鍋裡一插。“刺史大人,你這是公報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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