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婚禮上的音樂用什麼?樓蘭的冬不拉,疏勒的熱瓦普,党項的馬頭琴,粟特人的手鼓,還有高昌本地的嗩吶——這些樂器湊在一起,吹什麼曲子?總不能各吹各的吧?上次採花節上粟特人吹手鼓,党項人拉馬頭琴,兩個調子撞在一起,吵得駝隊老領隊捂耳朵。墨師父路過說了一句——你們這是在辦喜事還是在打鐵?”
“讓他們各吹各的。冬不拉先開場——樓蘭是主。然後熱瓦普接上,馬頭琴再跟上,手鼓墊底,嗩吶壓軸。每個部族的樂器都有一段獨奏,誰也不搶誰的。獨奏完了再合奏一曲《樓蘭春》。”
“《樓蘭春》沒有曲子。”
“讓粟特人現編。粟特人的手鼓最會講故事,聽了王爺那首詩就知道該怎麼編。你把詩抄一份給手鼓師傅——告訴他,‘博峰積雪千堆玉’用慢鼓,‘沙棗開花萬點芳’用快鼓,‘與君同醉樓蘭王’用急鼓收尾。他聽懂了詩,就編得出曲子。”
鐵木爾從鐵匠鋪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剛打好的銅鈴鐺,鈴鐺還沒冷卻,包在溼布里滋滋冒著白汽。
他把鈴鐺擱在桌上,抹了把汗。
“王妃,疏勒人跳刀郎舞用的銅鈴鐺我打好了一批。一共好幾十個,大小分三號——女人戴小號,男人戴中號,小孩戴大號。小孩戴大號是因為小孩跳起來動作大,鈴鐺小了聽不見。這批銅鈴鐺用的是老河道橋墩剩下的銅料,聲音清亮,穿透力強。晚上篝火點起來,鈴聲能傳到隘口那邊去。”
“不過有個問題——党項人摔跤用的皮護具我還沒做。李元慶送來一封簡訊,說党項摔跤的規矩是不戴護具,徒手摔,摔斷了肋骨自己扛。去年他侄子娶媳婦摔斷肋骨的事不是編的——是真斷了。接骨的大夫說半年不能再摔,結果那小子不到一個月就又上場了。”
“那你也得備上——大婚不是角鬥場,摔斷了肋骨不吉利。”
“那我給他回信——護具備好了,用不用是他們的事。党項人要面子,你就給他們面子。護具放在場邊,不強迫戴,但誰要是撐不住了,自己走過去拿。不丟人。”
鐵木爾把銅鈴鐺往楚玉面前推了推。
“還有一件事——花臺怎麼搭?去年採花節的花臺是單層的,只坐花無缺一個人。這次大婚是兩個人並肩坐,花臺得搭雙層的。上層擺兩個座位,唐王和女王並肩。下層擺詩座——就是去年唐王坐過的那個位置,留著空,紀念那首詩。”
“墨問歸畫了個草圖,說用老河道的松木搭架子,上面鋪樓蘭運來的沙棗花乾花瓣,花瓣上面再鋪一層高昌本地的桃花瓣。一層沙棗花,一層桃花,一層代表等待,一層代表結果。跟花束的寓意一樣。”
“告訴墨師父,花臺不用太高——跟去年一樣高度就行。太高了離百姓遠,太低了顯不出莊重。去年的高度正好,花無缺坐在上面能看清檯下每一個人的臉。她這個人不喜歡高高在上——她在花臺上等了十一年,等的就是能跟人對視的那一下。”
鐵匠老婆在旁邊插了一句。手裡還攥著那把沙蔥。
“王妃,宴席上的碗筷用什麼?高昌城本地的陶碗粗,粟特人不習慣。樓蘭來的賓客習慣用銅碗,疏勒來的習慣用木碗,党項人直接用刀削肉吃,不用碗。上次粥棚來了幾個党項人,直接拿匕首串著羊肉啃,啃完了把匕首在靴子上擦兩下就算洗過了。我說給他們拿個碗,他們說碗是累贅。”
“那就各用各的。高昌本地賓客用陶碗,樓蘭賓客用銅碗,疏勒賓客用木碗,党項賓客不用碗——給他們每人備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一朵沙棗花。粟特人已經燒好了一批陶碗,碗底刻著‘樓蘭春’兩個字,一個碗底刻一個。這批碗留著,以後每年採花節都用。”
楚玉把炭條擱在紙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子。
“大婚的事,大概就這些。現在最難的不是這些規矩——是當天的天氣。三月桃花開的時候老河道容易起風。風大了,花瓣被吹走,篝火被吹散,跳舞的人被吹得睜不開眼。其其格,你是草原上長大的,有沒有什麼辦法?”
“沒辦法。草原上的人不跟風較勁,風來就讓它來。花瓣吹走了,再撒。篝火吹散了,再點。跳舞的人睜不開眼就閉著眼跳——反正是圍著火跳,方向錯不了。王爺娶樓蘭女王,老天爺不會不給面子。真要起風,那也是樓蘭的風來送嫁——樓蘭的風穿過戈壁灘,翻過隘口,吹到老河道邊上,正好趕上花無缺下花臺。那是她的風,該來的。”
楚玉站在屋簷下,看著隘口方向。
風從樓蘭方向吹過來,帶著沙棗花的香味。
樓蘭的沙棗花還沒開,可風裡已經有春天的味道了。
三月桃花開的時候,老河道邊上那幾棵野桃樹會開得如火如荼。
到那天,樓蘭的風吹過來,高昌的桃花落下來,疏勒的銅鈴鐺響起來,党項的馬奶酒端起來,粟特人的乾果撒起來。
所有規矩匯在一起,就是西域的規矩。
不是一家一姓的規矩,是幾十個部族湊在一起,各唱各的調,各吹各的號。
合起來,就是《樓蘭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