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學堂。
下午的太陽從窗戶斜進來，把講臺上的粉筆灰照得清清楚楚。政務科第三班的課，講的是“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王爺上個月在高昌城寫給陛下的私信摘抄，油印在紙上，人手一份。
講臺上站著的不是老教習，是李清晨。
十七歲，頭髮用一根青布帶紮在腦後。袖子捲到肘彎，手指上還沾著油墨——剛從印刷室過來。面前的講臺上攤著一疊手稿，手稿旁邊擱著一把銅卡尺。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這句話出自董仲舒。王爺在信裡把它重新提出來——不是講道德，是講系統設計。天給了尖牙利齒的，就不給長角。給了翅膀的，只給兩條腿。拿了大份的，就不能再拿小份——”
“李教習。”
後排有人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肩胛骨把布衫撐出兩道稜。臉瘦，顴骨高，眉毛又黑又濃。手裡捏著那張油印紙，捏得紙邊起了皺。
“宇文成，你有話說。”
“有。”
宇文成把油印紙往桌上一拍。
“王爺這封信我早就聽過了，我在老家茶樓裡聽人說書，說的就是這段。當時聽得熱血沸騰——覺得王爺是替天下匹夫說話，覺得跟著王爺能打出一個新天地。”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攥緊又鬆開。
“所以我揹著乾糧從雍州走到潛龍城——走了一千八百里，腳底板磨掉三層皮。走到北大學堂門口的時候，我以為我找到了。”
李清晨把手裡的銅卡尺擱下。“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一個準備把舊世界打碎的人。”
宇文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這段時間看下來，王爺沒有打碎舊世界的計劃。王爺在修修補補。大理高家倒了——不滅國，保留王號。六郡收回來了——跟土司籤契約，刻青石，分治。疏勒談下來了——不駐軍，只開互市。金帳汗國在草原上蹲著——不下場打，讓李元慶擋著。”
他把油印紙舉起來。
“就連這封信——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也不是新道理。是董仲舒兩千年前就講過的舊道理。王爺只是把它從故紙堆裡翻出來，擦擦灰，重新擺在桌上。”
“這叫打破舊世界？這叫修修補補，我看王爺遲早步大炎的後塵。”
教室裡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回頭瞪宇文成。前排一個女生把筆記本合上，轉身說了一句“宇文成你夠了”。後排有人低聲罵了句“雍州來的刺頭”。
李清晨沒動，等嗡嗡聲小下去。把銅卡尺重新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
“宇文成，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輪到我說，你坐下。”
宇文成沒坐。“我站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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