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咬了一口甜瓜。
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拿手背擦了擦。
“新樹會這幾個娃娃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在幫皇帝幹活了。”
楚玉拿起團扇,在李晨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王爺別光說別人家的娃娃。破虜在大理六郡也幹得不錯,十天走完六郡籤契約,段小鳳明年春天要來西涼講武堂。他這個年紀,已經能頂住一方了。”
“破虜是實幹派,新樹會是思想派。兩派都要有。實幹派修路架橋,思想派說清楚為什麼要修路架橋,路橋該修成什麼樣,缺了哪一派都不成。”
李晨站起來,走到門口。夜風吹進來,帶著遠處油田火炬的光。火光在高昌城外的戈壁灘上跳動著,像是另一群人在另一個人間打著燈籠。
“十六年前我種第一棵樹的時候,只想在潛龍城活下去。沒想到活成了一片林子。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新樹會這隻鳥,叫聲最亮。”
郭孝也站起來,走到李晨身後,看著遠處油田的火光。
“王爺,這本冊子傳出去之後,新樹會就不再是潛龍城的事了。大炎天下的年輕人會看到,原來有人在想這些。原來這些想法可以說出來、寫出來、印出來。原來分蛋糕的人應該最後拿。原來匹夫是出資人不是子民。這些想法一旦扎進年輕人的心裡,就拔不掉了。”
“拔不掉,就讓他們帶著這些想法去種新樹。一棵一棵種。種到舊樹枯了,新樹連成片。那時候就不是一個潛龍城了。那時候是整片大炎的林子都在往新規矩那邊長。”
楚玉把碟子端起來,裡面的甜瓜已經吃完了,只剩幾粒瓜籽粘在碟底。
“王爺,天晚了。電報已經發了,明天子瞻就能收到。先歇息吧。”
李晨點點頭,轉身往臥房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奉孝,明天再發一封電報給子瞻。告訴他,這本冊子印出來之後,第一批送給京城茶樓。讓說書人老張頭在茶樓裡念。不是念給讀書人聽,念給菜販婆子、船工、學徒、佃戶聽。讓他們聽完之後自己說好不好。他們要覺得好,這本冊子就活了。他們要覺得不好,就當種了一塊廢鐵。”
郭孝應了一聲,往自己的廂房走去。
高昌城的夜風吹過油田的火光,吹過盾構機停在隧道口的輪廓,吹過電報房視窗透出的燈光。
電報員正在敲擊電鍵,滴滴答答的聲音穿過夜空,沿著千里銀線往東飛去。
飛過戈壁,飛過祁連山,飛過長河,飛向潛龍城北大學堂試驗場裡那臺老盾構機樣機旁邊蹲著的四個少年。
次日午時,潛龍城,機械廠。
盾構機新刀片試車剛結束。
蘇文帶著宇文成、陸江、鐵格爾、范陽從車間走出來,五個人臉上都蒙了一層灰。電弧爐那邊飄過來的合金粉塵,細得像麵粉。
“蘇先生!蘇先生!”
電報房的學徒從巷子口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張譯好的電報稿。跑得太急,在青石板路上絆了一下,差點摔了。站穩了把電報稿往蘇文手裡一塞。
“高昌城來的,王爺親自發的。”
蘇文拆開電報稿,就著巷子口的光看了一遍。看完,沒說話。把電報稿遞給了宇文成。
宇文成接過去。陸江、鐵格爾、范陽圍上來。四個腦袋擠在一起看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宇文成念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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