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廠那些人》第130章 風與光(1)

作者:偏愛晚風的玄鳥·7個月前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又開始滴水,砸在鐵皮檔案櫃上,嗒,嗒,嗒,像奧奧心裡的秒針,一下下敲著緊繃的弦。

“奧奧,這批定製櫃的投訴你必須今天處理完!客戶鬧到老闆那了,說我們尺寸錯了還態度差,你要是壓不下去,這個月績效別想要了!”

銷售部經理王姐的聲音裹著熱風撞過來,手裡的資料夾往奧奧桌上一拍,震得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體漫過杯沿,洇溼了剛打印出來的投訴單。奧奧抬頭,看見王姐塗著豆沙色口紅的嘴還在動,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她臉上。

“王姐,這批貨是生產部的尺寸出了問題,我上週就報過整改單,他們沒批 ——”

“我不管!你是客服主管,客戶找的是你不是生產部!” 王姐打斷她,聲音拔高,辦公室裡原本敲鍵盤的聲響都停了,“老闆說了,今天解決不了,你這個主管也別當了。我們德德家居不是養閒人的地方,你要是扛不住,有的是人想坐這個位置。”

奧奧捏緊了手裡的筆,筆桿硌得掌心生疼。她看著王姐踩著高跟鞋噔噔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灘洇開的咖啡漬,像一片暈開的烏雲。

三十歲,客服主管,聽著像個管事的,其實就是個夾心餅乾。上游是生產部的敷衍,下游是客戶的怒火,中間是老闆和各個部門經理的施壓。她在德德家居待了五年,從最底層的客服專員做到主管,靠的是熬,是拼,是把自己當成永動機,不敢停,不敢歇。

“奧姐,你別往心裡去,王姐今天也是被老闆罵了,拿我們撒氣呢。” 實習生小林遞過來一張紙巾,小聲安慰她。

奧奧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擠出一點僵硬的弧度:“沒事,習慣了。把那批投訴單的客戶資訊調出來,我一個個打電話。”

她點開第一個客戶的聯絡方式,是個買了全屋定製櫃的業主,電話接通的瞬間,劈頭蓋臉的罵聲就湧了進來:“你們德德家居是騙子吧?尺寸差了三公分,櫃門都關不上,售後拖了半個月,你們是不是想賴賬?我告訴你,我明天就去工商局投訴,還要發抖音曝光你們!”

奧奧耐著性子聽,等對方罵夠了,才溫聲解釋:“張女士,實在對不起,給您造成這麼大的麻煩是我們的失誤。我已經跟生產部確認了,明天一早就安排師傅上門重新測量,免費重做櫃門,另外補償您五百塊的現金券,您看可以嗎?”

“五百?打發叫花子呢?” 對方依舊不依不饒,“我這房子裝修好等著入住的,耽誤我這麼久,至少兩千!不然免談!”

奧奧的指尖在鍵盤上頓了頓,兩千塊的補償,遠超公司規定的上限,她得申請,大機率會被老闆罵。但她不想再耗了,只想趕緊把這事了結。“張女士,您消消氣,兩千塊我去跟老闆申請,一定給您一個答覆。只是麻煩您再等一天,我們肯定把問題解決好。”

掛了電話,奧奧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辦公室的燈白得刺眼,照得她眼睛發酸。她想起剛來德德家居的時候,底薪兩千五,住在城中村的合租房裡,房間只有七八平米,放了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就滿了。夏天沒有空調,只能靠一臺小風扇吹,半夜熱醒,渾身是汗,看著窗外的霓虹燈,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掙錢,要往上爬,要擺脫這種窮日子。

那時候的窮,是刻進骨子裡的。小時候,父母在菜市場擺攤,她放學了就去幫忙,看著別人的孩子買五毛錢的冰棒,她只能咽口水;高中想買一本輔導書,攥著皺巴巴的十塊錢,在書店門口徘徊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放下了;大學勤工儉學,打三份工,捨不得吃一頓超過十五塊的飯,衣服都是撿表姐穿剩下的。

這些記憶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掉。所以她工作後,拼了命地往前衝,加班到深夜是常態,客戶的刁難、同事的排擠、領導的責罵,她都忍了。她總覺得,只要掙夠了錢,只要爬到更高的位置,就能擺脫那種匱乏感,就能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可現在,她月薪過萬,在市區租了個一室一廳,不用再擠合租房,不用再算計每一分錢,卻反而覺得空落落的。每天睜開眼就是處理不完的投訴,閉眼前想的是還沒解決的問題,週末要麼在家補覺,要麼就是加班,生活裡除了工作,什麼都沒有。

她有時候會坐在空蕩的客廳裡,看著天花板發呆,想自己到底在圖什麼。掙的錢越來越多,可快樂卻越來越少。她總覺得自己不配享受,哪怕買一件喜歡的裙子,都會猶豫半天,覺得 “沒必要”;哪怕想休個年假出去旅遊,也會擔心 “工作沒人接手”;哪怕只是想窩在沙發上看一部電影,心裡也惦記著沒回復的客戶訊息。

是不是因為那些貧窮的記憶,讓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配享受生命?活著就是在掙扎,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回過頭來卻發現,人生好像一片虛無,什麼都沒抓住,回望過去,只有數不清的痛苦和疲憊。

“奧奧,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老闆的聲音從內線電話裡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奧奧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往老闆辦公室走去。推開門,老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敲著桌面,臉色陰沉:“剛才王姐跟我說了,你要給那個客戶賠兩千?公司的錢是大風颳來的?生產部的錯,憑什麼讓客服部掏這個錢?”

“老闆,那個客戶態度很堅決,不賠償的話,她肯定會去投訴,還會發抖音,到時候影響公司的聲譽,損失更大。” 奧奧試圖解釋。

“聲譽?我看是你能力不行,連個客戶都搞不定!” 老闆猛地一拍桌子,“我僱你當主管,是讓你解決問題,不是讓你花錢買太平!今天要麼你讓客戶接受五百塊的補償,要麼這個月的績效扣一半,你自己選!”

奧奧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她想反駁,想說生產部的失誤不該由她來背鍋,想說她已經盡力了,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怕,怕丟了這份工作,怕回到從前那種捉襟見肘的日子。

“我知道了,老闆。”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走出老闆辦公室,她靠在牆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走廊裡的燈光昏黃,映著她疲憊的臉,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被工作、被金錢、被過去的貧窮記憶牽著走,沒有一刻是真正自在的。

晚上九點,奧奧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公司。地鐵站里人潮洶湧,每個人都步履匆匆,面無表情。她擠在地鐵的角落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突然想起上週和大學同學蘇曉的見面。

蘇曉是她的大學室友,畢業後沒進大廠,也沒考公,而是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和鮮花打交道,日子過得不富裕,卻有聲有色。那天見面,蘇曉看著她一臉倦容,忍不住說:“奧奧,你看看你,才三十歲,活得跟五十歲似的。你掙再多錢有什麼用?連笑都不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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