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的冬雨,連綿不絕地敲打著吳侯府的琉璃瓦,濺起一層細密的水霧。
正殿之內,檀香繚繞。曹魏校事府的密使昂首挺胸地站在大殿中央,雙手高高捧起那捲代表著大漢正統的明黃色錦帛。他雖然隻身一人深入江東腹地,但背靠著剛剛平定北方的曹丞相,這密使的下巴抬得極高,眼神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賊李玄,竊據關中,屠戮荊襄,殘害忠良,實乃國之大蠹!今有破虜將軍之子孫權,忠義傳家,威震江東。特加封孫權為吳侯、揚州牧,假節鉞!賜金印紫綬,統領江東六郡八十一州軍政要務。望吳侯即刻興兵,討伐逆賊,匡扶漢室。欽此!”
密使高亢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猶如一顆定心丸,狠狠砸在了那些主降派文臣的心坎上。
張昭等一眾文臣紛紛在寬大的袍袖下暗自鬆了一口氣。有了這道天子詔書,江東就有了大義名分。曹操這是擺明了要在背後給江東撐腰,承認孫權劃江而治的合法地位,以此來換取江東出兵牽制李玄。
“臣孫權,領旨謝恩!吾皇萬歲!”
孫權跪伏在地,雙手高高舉過頭頂,穩穩接住了那捲詔書。他低垂著頭,濃密的紫髯遮掩了嘴角的弧度,那雙幽深的碧眼裡,沒有絲毫臣服的惶恐,只有冷冽的算計。
密使見孫權恭敬接旨,臉上的傲慢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副熱絡的笑臉,上前虛扶了一把:“吳侯快快請起。丞相臨行前特意交代,只要吳侯肯出兵攻打江夏,拔掉劉備這顆釘子,牽制住李玄的兵鋒。待丞相揮師南下,蕩平李玄之日,這長江以南,甚至交州之地,便全憑吳侯做主,朝廷絕不干預!”
“丞相厚恩,權沒齒難忘。請使者先赴驛館歇息,權這就召集文武,商議出兵討賊之事!”孫權站起身,將詔書遞給一旁的內侍,語氣懇切,做足了晚輩的姿態。
待那密使邁著八字步耀武揚威地離開大殿,孫權臉上的謙卑瞬間蕩然無存。
他轉過身,大步走上主位,猛地一揮寬大的紫金蟒袍,聲音冷得掉渣:“今日議事到此為止。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兵馬!退下!”
群臣面面相覷,不敢多言,紛紛躬身告退。
半個時辰後,吳侯府後院,密室之內。
四角的銅盆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驅散了冬雨的溼冷。孫權盤腿坐在矮榻上,手裡把玩著那方剛剛得來的“吳侯”金印。純金的質地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但孫權卻覺得這玩意兒燙手得很。
“主公,這曹孟德的魚餌,掛的可是倒刺啊。吞下去容易,想吐出來,怕是要連腸子都扯斷。”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密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一名身穿銀白軟甲、外罩素色大氅的青年將領大步跨入屋內。他劍眉星目,英姿勃發,只是一路疾馳帶來的風塵僕僕,讓他的眉宇間多了幾分凝重。
正是連夜從鄱陽湖水軍大營趕回建業的江東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公瑾,你可算回來了!”孫權眼睛一亮,隨手將那方吳侯金印扔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你看看,曹操給孤封了吳侯,還給了揚州牧的實權。這買賣,划算嗎?”
周瑜沒有去碰那方金印,而是解下沾滿水汽的大氅掛在屏風上,徑直走到炭盆前烤了烤僵硬的雙手。
他盯著跳躍的炭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划算?主公,曹孟德這是拿一張空頭廢紙,來買咱們江東十萬兒郎的命!這分明是郭奉孝的‘驅虎吞狼’之計!”
周瑜轉過身,走到牆壁上懸掛的巨大堪輿圖前,修長的手指重重叩擊在襄陽和許都的位置。
“李玄兵不血刃拿下荊州,刀鋒直指江夏。曹操在北方雖然平定了烏桓,但大軍疲憊,糧草空虛,他根本不敢在這個時候跟李玄硬碰硬。所以,他丟擲這道詔書,就是想逼著主公去當這頭擋災的虎!”
周瑜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向孫權:“主公一旦接了詔書,出兵江夏。李玄的十萬西涼鐵騎和荊州水師,就會像瘋狗一樣咬住我們。到時候,江東在前面流血拼命,曹操卻在許都安坐釣魚臺,坐收漁翁之利。此計,毒辣至極!”
孫權看著周瑜,碧綠的眼眸中閃爍著梟雄的精芒。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公瑾所言,孤豈能不知?但孤若是不接這道詔書,曹操必然會向天下宣告,孤與李玄同流合汙,是漢室叛逆。屆時,他便能名正言順地聯合天下諸侯,先討伐我江東。孤,沒得選。”
“主公英明。”周瑜眼中閃過一抹讚賞。孫權雖然年輕,但這份隱忍與大局觀,已經隱隱有了當年老主公孫堅的影子。
“既然沒得選,那咱們就將計就計。”周瑜走到案几前,端起茶盞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眼中迸發出極其銳利的光芒,“曹操想讓我們當虎,那我們就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他一塊肉下來!”
孫權精神一振:“公瑾有何妙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