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是在半夜落下來的。
沒有打雷，沒有閃電，只是雨。細細的，密密的，從天上篩下來，打在石屋頂上，打在工坊的煙囪上，打在那棵叫“等”的草上。伊利亞斯被雨聲吵醒了。他躺著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很輕，很勻，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石板，翻到背面。那三個字還在。手指按在上面，順著筆劃摸了一遍。然後他把石板放回去，閉上眼睛。雨聲還在，一下一下，像錘子敲在很遠的鐵砧上。他聽著那聲音，慢慢地又睡著了。
莉亞也醒了。她睜開眼睛，在黑暗里望著屋頂。雨聲從外面滲進來，把整個石屋都泡得溼漉漉的。她坐起來，披上一件外套，推開門。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她走到藏庫門口，蹲下來，看著那棵草。天黑得看不見顏色，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兩片葉子。葉子溼了，雨水順著葉尖滴下來，滴在她手背上。
“下雨了。”她說。草沒有回答。它只是在那裡，溼漉漉的，和旁邊那些生了鏽的鐵環一起淋著雨。莉亞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石屋。她躺下來，蓋好被子。雨聲還在，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遍一遍寫著同一個字。
馬庫斯沒有醒。他睡得很沉，腰間的鐵環在翻身的時候碰了一下床沿，叮噹響了一聲，又安靜了。亞倫在旁邊的鋪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也沒有醒。雨下了一夜，他們睡了一夜。工坊的爐火還燒著，老穆拉丁睡前添了幾塊大炭，夠燒到天亮。火光從窗戶透出去，在雨裡變成一團模糊的橙色，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
不，他不在山坡上。他在石屋裡，躺在鋪上。雨聲從視窗滲進來，他聽著那聲音，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慢慢轉著。她們也在聽這場雨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們在。他閉著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那片灰綠色的海，想起那扇金色的門，想起那五道光。那些東西越來越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但他知道它們還在。在他身體裡，在他意識深處，在那些永遠不會停的碎片裡。
他睜開眼睛，望著石頂。雨還在下。他聽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很暖。他閉上眼睛，慢慢地，也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整個山谷照得亮晶晶的。那些草葉上掛著水珠，每一顆水珠都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著天，映著雲，映著那些從石屋裡走出來的人。
莉亞第一個到藏庫門口。她蹲下來，看著那棵草。葉子還是那兩片，莖稈還是那麼細，但葉子上掛滿了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鑲了一圈碎鑽。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片擋光的鐵環草葉子撥開，讓太陽照進來。
石友抱著導航球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長了沒有？”
莉亞搖搖頭。“沒有。但也沒死。”
石友點點頭。他把導航球放在那棵草旁邊，球體的光照在溼漉漉的葉子上，把那點綠色照得更淡。兩個人蹲著，看著那棵草，看著那些水珠一顆一顆從葉尖滴下來，滴進土裡，不見了。
馬庫斯從工坊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新打的鐵環。他走到那圈鐵環旁邊，蹲下來，把那根新的插進土裡。環的一半埋進去，一半露在外面，在早晨的陽光裡泛著刺眼的光。
“第幾根了？”莉亞問。
馬庫斯想了想。“不記得了。”
他站起來，走回工坊。莉亞看著那根新插的鐵環，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旁邊那塊空白的石板前，蹲下來，用手指在石板上面畫了一道。不是字，是一道痕，很輕，很淺，像雨絲劃過。她畫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進藏庫。
伊利亞斯站在工坊門口，遠遠望著那棵草。他手裡攥著那根鐵草，鐵的莖，鐵的葉，和藏庫門口那棵一模一樣。他攥了很久，然後走過去，把那根鐵草插在空白的石板旁邊。鐵的不會長，不會死，不會在雨夜裡悄悄地伸根。但它和那棵真的草並排站著，一個在等，一個也在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工坊。爐火燒著，鐵條在爐膛裡等著。他夾出來，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敲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和每一天一樣。
傍晚的時候，卡拉斯從山坡上下來。他走到藏庫門口，蹲下來，看著那棵草。葉子還是那兩片，莖稈還是那麼細。但土是溼的，鐵環是亮的，石板是白的。它縮在那些東西中間，很小，很細，和第一天看見的時候一樣。
莉莉安站在他後面。“它不會長大了嗎？”
卡拉斯想了想。“也許明天就長了。”
莉莉安沒有再問。兩個人蹲著，看著那棵草，很久很久。
天快黑的時候，莉亞從藏庫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新石板。不是空白的，上面刻著兩個字。她把那塊新石板插在那棵草旁邊，把那塊空白的換出來。新石板上刻著兩個字——“等它”。
她站起來，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進藏庫。石友抱著導航球跟在後面，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草縮在鐵環中間，縮在石板旁邊，縮在那根鐵的葉子底下。很小，很細，但還在。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關上門。
天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鋪滿了整個天穹。那些光從很遠的地方來，走了很久很久，落在那棵草上，落在那圈鐵環上，落在那塊刻著“等它”的石板上。很輕，很淡，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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