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斯在下面待了七天。不是不想上來，是上不來。那道裂縫太窄了，下去的時候是滑進去的，上來的時候連手指都塞不進縫隙。老穆拉丁每天蹲在裂縫旁邊，把手伸進去試探。第一天只能探到肩膀，第二天能探到胳膊肘，第三天能探到手腕。裂縫在合攏，很慢，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他把手抽出來，掌心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但粉末下面不再是血了，是新長出來的皮。
“他還在下面？”馬庫斯站在後面問。
老穆拉丁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還在。心跳穩的。”
馬庫斯沒有再問。他走回工坊，從鐵料堆裡抽出一根鐵條，放進爐火裡。他已經打了七天的鐵環。每天一根，每根都比前一天圓一點，光一點。第七天的那根舉起來看的時候，老穆拉丁從門口探進頭來。“這根能留。”馬庫斯把它掛在腰間，和前面那十幾根串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他低頭看著那些鐵環，看了很久。
石友每天坐在藏庫門檻上，抱著導航球，盯著那條波形。七天了，那條線沒有變過，不升不降，不疾不徐，像一條被拉直的河。他把波形放大，又縮小，再放大，每一個細小的起伏都看了一遍。莉亞從藏庫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地上。
“還是那樣？”
“嗯。”
莉亞沒有再問。她蹲在那棵草面前，把那堵小牆又加固了一層。碎石壘到第七層，已經快到她的膝蓋了。那棵草在牆後面站著，五片葉子。第五片是昨天冒出來的，很小，卷著，像一根剛睡醒的蟲子。她把那片擋光的鐵環草葉子撥開，讓陽光照在新葉上。葉子在光裡顫了顫，好像又展開了一點點。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藏庫。
卡拉斯每天去山坡上躺著。不是偷懶，是在聽。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不累不慌。他聽著那顆心跳，從地底傳上來，穿過岩石，穿過粉末，穿過那些正在癒合的裂縫，傳到他的骨頭裡。一下一下，很穩。
莉莉安躺在他旁邊，閉著眼。“他還在下面。”
“嗯。”
“能撐多久？”
卡拉斯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很久。也許明天。”
莉莉安沒有再問。她睜開眼睛，望著天。雲散了，天藍得透亮，陽光暖暖地照在臉上。她伸出手，讓光從指縫漏下來，落在臉上，一條一條的。
墨紀奈坐在岩石邊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符文石在胸前亮著，深藍色的光在陽光裡幾乎看不見。“那棵草又長了一片葉子。”她說。
“嗯。”
“五片了。”
“嗯。”
墨紀奈晃著腳，望著下面那片綠色。那些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最高的快沒過膝蓋。鐵環草抽了穗，穗子上的小白花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那棵小草在藏庫門口站著，被那堵小牆擋著，被那些鐵環圍著，被那些石板護著。它不再是小草了。它長高了，葉子也多了，在風裡晃著，像所有終於紮下根的東西一樣，穩穩地站著。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望著卡拉斯。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穩，和那顆心跳的節奏疊在一起，分不清了。
格隆隊長每天帶著那些倖存者上山。不是挖溝了，是搬石頭。裂縫在合攏，但合攏之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溝，從山腳一直爬到山腰。他們往溝裡填石頭，大的小的，方的圓的，一塊一塊壘起來，像砌一堵很長的牆。第七天的時候，溝填了一半。格隆隊長站在填好的那段上面，踩了踩，很穩。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他們臉上都是灰，手上都是繭，但沒有人停下來。
亞倫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人。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溝裡，很短，很黑。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工坊走。
布倫特大師每天坐在熔爐池邊，抽著菸斗。那片岩漿的光已經穩了，不像以前那麼亮，但很穩，像一盞不會被風吹滅的燈。岡特的輪廓偶爾從深處浮現，看他一眼，又沉下去。第七天的時候，布倫特大師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收進口袋。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光。然後他走出去。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爐廳裡。長桌擺著，酒倒著，肉分著。矮人們大聲說笑，和每一天一樣。老穆拉丁和馬庫斯坐在一起，腰間的鐵環叮叮噹噹地響。莉亞挨著石友，手裡沒有攥鐵環。那根鐵環種在藏庫門口了，根上帶著泥，上面開著花。亞倫挨著卡拉斯，端著碗喝酒。墨紀奈和莉莉安坐在池邊，靠著彼此。布倫特大師提著酒壺走來走去。
格隆隊長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沒有喝，也沒有吃。他坐在那裡，望著那些在火光裡晃動的臉。
布倫特大師走過來，給他倒了一碗。“喝點。”
格隆隊長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嚥下去之後，胸口暖了。他把碗放下，望著那道從門口透進來的月光。
“他還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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