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布倫特大師就看見了它們。不是看見實體，是看見光。銀白色的，從山脊那邊漫過來，像日出之前的曙光，但更冷，更硬，像一把貼在地面上推過來的刀。他蹲在一棵松樹後面，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收進口袋。格隆隊長趴在他旁邊，手按在斧柄上，指節泛白。
“幾架？”格隆隊長低聲問。
布倫特大師沒有回答。他眯著眼，望著那片光。光越來越亮，從山脊後面升起來，一架，兩架，三架——七架。排成一排，低空飛行，離地面不到三丈。它們的形狀像鳥，但沒有羽毛，表面是光滑的銀白色金屬，沒有縫隙，沒有鉚釘，像從一整塊鐵裡澆出來的。它們飛得很慢，很穩，頭部的光左右掃著，像在找什麼。
布倫特大師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從聖山帶出來的符文石。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著一個古老的矮人符文——“引”。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用力一握。石頭碎了，粉末從指縫漏下去。遠處的山腳下，一道煙柱升起來了，很細，很直，在無風的早晨裡像一根釘在天上的針。
七架銀眸同時轉向。它們看見了那道煙柱。它們轉得很齊，像七個人同時扭頭。然後它們飛過去了，不是飛向聖山的方向，是飛向那道煙柱的方向。布倫特大師從樹後站起來，望著那些銀白色的光越來越遠。
“走。”他說。
兩個人往山脊下面跑。不是跑回聖山，是跑向另一道煙柱的方向。布倫特大師在山腳預先埋了七處符文石，每一塊都連著一條煙柱。他要帶著這七架銀眸在山裡兜圈子，兜三天。
跑了不到半個時辰，身後的光又亮起來了。不是從前面來的，是從後面追上來的。七架，排成一排，比之前更快。布倫特大師停下來，轉過身，站在一道乾涸的河溝邊上。格隆隊長站在他旁邊，斧子已經從腰間取下來了。
“它們分開了。”格隆隊長說。
不是七架一起追。是三架追著他們，另外四架散開了，往不同的方向飛，在搜尋其他的煙柱。布倫特大師望著那三架越來越近的光，把手伸進口袋，摸到第二塊符文石。他沒有捏碎，把它放回去。
“來不及了。”他說，“就在這裡。”
他蹲下來，從河溝邊上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心裡。格隆隊長站在他旁邊，握著斧子，望著那三架銀白色的光。它們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它們的形狀。不是鳥，是人的形狀。頭，軀幹，四肢，但沒有五官，沒有手指，沒有腳趾，只是一具光滑的、銀白色的、像鏡子一樣反光的人形。
第一架落下來了。不是降落的落，是墜落的落。它的腿沒有彎曲，膝蓋沒有打彎，只是從低空直直地落下來，腳掌踩在地上，砸出兩個很深的坑。它站在布倫特大師面前，比他高一個頭，沒有眼睛，但布倫特大師知道它在看他。
第二架落在它旁邊。第三架落在河溝對面。三架銀眸站成一個三角形，把他們圍在中間。
布倫特大師把那塊石頭舉起來。不是扔，是舉。石頭在晨光裡灰撲撲的，和山上任何一塊石頭沒有區別。但銀眸的頭同時轉向了它。它們不是在看他，是在看那塊石頭。石頭裡嵌著一小塊秩序結晶，從銀眸核心深處帶出來的，布倫特大師藏了幾十年。
“認得這個嗎？”布倫特大師問。
銀眸沒有回答。但它們沒有動。三架銀白色的、鏡子一樣的人形，站在三角形三個角上，一動不動。風吹過來，從它們表面滑過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格隆隊長的斧子舉在半空，沒有落下去。他等著。
布倫特大師把那塊石頭攥緊，舉到眼前，對著銀眸。“這是從你們核心深處帶出來的。你們在找的東西，不是聖山。是這個。”
銀眸動了。不是攻擊，是靠近。三架同時往前邁了一步，膝蓋沒有打彎，腳掌在地上拖出一道很淺的溝。它們圍得更緊了，近到能看清自己在那光滑表面上的倒影。布倫特大師看見自己的臉，很老，很皺，菸斗不在嘴裡，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他笑了。“你們想要？來拿。”
他把那塊石頭丟擲去。不是拋向銀眸，是拋向河溝下游。石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遠處的灌木叢裡。三架銀眸同時轉身，追著那塊石頭飛過去了。它們的膝蓋終於打彎了，跑起來像人，但更快，更穩，腳掌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像三把正在敲地的錘子。
布倫特大師站在河溝邊上，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銀白色光。“跑。”
他和格隆隊長往下游跑，不是跑回聖山，是跑向下一道煙柱的方向。身後，那三架銀眸已經追上了那塊石頭，圍成一圈，蹲在地上，像三個正在分食的野獸。但它們沒有分食。它們只是圍著，看著那塊石頭裡的秩序結晶，一動不動。
布倫特大師跑過一道山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三架銀眸還蹲在那裡，銀白色的光在灌木叢裡像三團熄滅又亮起的鬼火。他喘著氣，把手伸進口袋，摸到第三塊符文石。沒有捏碎。還不到時候。
格隆隊長站在他旁邊，斧子還握在手裡。“它們沒追。”
“嗯。它們在等。”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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