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比外面看著更深。那些金黃色的葉子不是長在樹上的，是從天上落下來的。莉亞走了幾步就發現了——樹是綠的，很高，很直，樹皮是白的，葉子是綠的，和鐵環草一樣的綠。
那些金黃色的葉子是從樹頂上飄下來的，不是從這些樹，是從更高的地方，從看不見的地方，一片一片，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很高的天上往下撒。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翻過來看。
背面沒有字，光滑的，金黃色的，像一面很小的鏡子，能看見自己的臉。她把葉子翻回去，正面也沒有字。她把它夾進塗鴉本里，跟著前面的人繼續走。
樹林裡沒有路。地上鋪滿了金黃色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厚地毯上。腳陷進去，發出沙沙的聲音，混在風裡，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石友抱著導航球，盯著上面那個座標，那個圈裡的符號已經很亮了，金黃色的，和落葉一個顏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確認方向。球體上的光在落葉的反光裡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亮著，從手心裡傳來的溫度告訴他。
“還有多遠？”老穆拉丁問。
石友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很近。就在這片林子裡。”
伊利亞斯走在最後，腋下夾著那扇鐵門，懷裡揣著兩塊石板。鐵門上那顆鐵心在跳，一下一下，很輕，但他的手能感覺到。他把鐵門換到另一隻胳膊下，那隻胳膊酸了，換一下，繼續走。
他抬起頭，望著那些從天上飄下來的金黃色葉子。它們不是從樹頂落下來的，是從更高的地方，從雲裡，從看不見的地方。他停下來，仰著頭，看著一片葉子從高處飄下來，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他臉上。他把葉子拿下來，翻過來看。
背面有一行字，很小，很密，寫的是——“你找到了。”他把葉子夾進石板裡，石板太硬，夾不住，葉子滑出來，落在地上，和那些落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墨紀奈光著腳踩在落葉上。腳底板上那顆痣在發熱，燙得她腳心發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讓那股熱意從腳底傳到小腿，從小腿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大腿。
走到腰的時候，那股熱意停在那裡，像一團被捂住了的火。她用手按了按腰，不疼，只是熱。她繼續走。
莉莉安走在她旁邊，伸手扶了她一把。“燙？”
“燙。”墨紀奈說，“但不疼。”
莉莉安沒有再問。她扶著墨紀奈的胳膊，兩個人並排走，踩在落葉上，沙沙響。
卡拉斯走在最前面。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和樹幹裡那顆心跳的節奏一樣。
他在聽，聽這片林子的聲音。不是風，不是落葉，是心跳。很多顆，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從地底下傳上來，從那些落葉下面傳上來，從那些樹的根裡傳上來。他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扒開地上的落葉。落葉很厚，扒了一層又一層，扒了五層，露出了下面的土。
土是黑的，溼的，根從土裡冒出來，不是樹根，是另一種植物的根，很細，金黃色的，像一根一根被埋在地裡的燈絲。他把手按在那些根上，五顆碎片從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射進那些根裡。根在光裡亮了一下，然後那些心跳同時加快了，像一群被驚動的鳥。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下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老穆拉丁走過來。
卡拉斯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走得比之前更快。落葉在他腳下沙沙響，那些心跳跟著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一鍋被煮開了的粥。
樹林的盡頭是一片空地。不大，和藏庫門口差不多大。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樹，和藏庫門口那棵一模一樣。銀灰色的樹幹，光禿禿的枝條，沒有葉子。
樹幹上有一個圓點，灰白色的，和那棵樹的圓點一樣。樹根旁邊堆著一堆鐵東西——鐵環，鐵葉，鐵手，鐵眼睛，鐵門，鐵鑰匙，鐵籤子，鐵針，鐵花，鐵心。和藏庫門口那堆一模一樣。
伊利亞斯從人群后面擠上來，走到那棵樹面前，蹲下來，把那扇鐵門靠在樹幹上。門上的詩亮了一下，樹幹上的圓點也跟著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
他把眼睛湊過去，往縫裡看。那些記錄還在，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但記錄的顏色變了，從嫩綠色變成了金黃色，和那些落葉一個顏色。最上面那行“來”字下面，那行“都死了”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寫的是——“埋在這裡。”
他把鐵片塞進裂紋裡，門關上了。他把鐵門靠在樹幹上，站起來，退後一步。“它說，埋在這裡。”
“埋什麼？”老穆拉丁問。
伊利亞斯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土。那些金黃色的根從土裡冒出來，纏在他的靴子上，繞了好幾圈，然後鬆開了，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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