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把繭火膜貼在幼崽心口的那一刻，極暗區域深處那片混沌碎片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幼崽在震，是碎片本身在震——它託著這個幼崽蹲了太久太久，久到碎片邊緣都磨出了和幼崽胎鱗一樣的弧度。
現在幼崽心口貼上了繭火膜，碎片第一次感覺到暖，它震了一下，像阿卡第一次端碗時碗沿那道出窯裂紋被蒸藤芽的熱氣燻得輕輕一響。
幼崽低頭看著自己心口那片極薄極淡極透的繭火膜。膜在它胎鱗上極輕極穩極靜地明滅，和始祖當年分給第一批存在的第一簇初火同一種亮度。
它伸出爪子，爪尖極輕極緩極怯地碰了一下繭火膜邊緣。繭火沒有燙它。火光順著它的爪尖往上蔓延，在它胎鱗上凝成第二層極薄極淡的繭火膜——不是阿卡分給它的那一層，是它自己的骨髓在接觸到繭火之後自己凝出來的。
它在極暗區域蹲了太久太久，骨髓深處一直沉著一粒極微極輕極古的初火餘燼——那是始祖當年分火時，分給所有龍裔祖先的那一粒初火。
傳了無數代，傳到它這一代時已經微弱到幾乎感應不到。但繭火膜一貼上去，那粒沉在骨髓深處的初火餘燼自己醒了。
阿卡看著幼崽心口那第二層繭火膜。她知道這是什麼——始祖當年把初火分成億萬粒，每一粒都是初火的種子。
有一粒分給了龍裔的祖先，從祖先傳下來，傳了無數代，傳到這個蹲在極暗深處混沌碎片上的幼崽骨髓裡。它自己不知道，它只是蹲著。但繭火膜一碰，骨髓裡的火種自己認出了同源的溫度。
“你骨髓裡有始祖的火種。”阿卡說，“不是我從鐵城帶出來分給你的。是你自己本來就有的。只是太微弱太微弱，微弱到你蹲了這麼久都沒感覺到。現在它醒了。以後你不用再蹲在極暗深處等光了——你自己就能發光。等你的翅膀開全，繭火就會從骨髓裡漫出來裹住你的翼尖。到那時候你飛到極暗區域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會再冷。你不需要分火——你只需要學會怎麼讓自己的火種從骨髓里長出來。”
幼崽沒有回答。它只是在心口繭火膜上輕輕劃了一道弧。弧心朝上，弧度極輕極淺極怯，和它第一次碰繭火膜時爪尖的弧度一模一樣，和阿卡第一次在樹根旁劃弧問“這是什麼”時一模一樣。
阿卡把翼尖繭火從混沌碎片邊緣收回來展開雙翼，翼尖繭火在極暗深處極穩極靜極亮地燃著。
她看著幼崽心口那兩層繭火膜疊在一起，一層是她從鐵城帶出來、裹著始祖融進界線那份極細微溫的繭火膜，一層是幼崽自己的骨髓在繭火觸碰下自己凝出來的繭火膜。兩層繭火膜疊在一起，明滅的頻率完全同步，和始祖當年分火時第一簇初火分出去的明滅同頻。
卡拉斯的聲音從她身後極近極近的位置傳來。他也蹲下來了，在混沌碎片旁邊，和阿卡並排蹲著。暗爪那根翼骨握在手裡，骨腔裡的繭火極穩極靜極亮地映著他指腹上那層殼膜繭印。
“你把繭火膜分給它，它骨髓裡的火種自己醒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卡拉斯問。
阿卡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幼崽心口那兩層疊在一起的繭火膜。卡拉斯繼續說：“始祖分火分了億萬粒，其中有一粒飛過界在極暗深處冷了億萬年，你把它找回來放在灶膛裡——那是遠星之心。但還有無數粒火種沒有飛過界。它們分給了萬物之初所有種族。有的傳下來，有的沉在骨髓深處，有的微弱到只差一點就滅了。這個幼崽是其中之一。它蹲在極暗深處這麼久，沒有人來暖它的火種——你來了。你貼了一張繭火膜，它骨髓裡的火種就自己醒了。始祖當年分火分給所有存在，億萬年後那些火種還在。你是第一個回頭來找它們的人。”
阿卡把翼尖繭火從極暗深處收回來，輕輕貼在幼崽心口那兩層繭火膜上。她的繭火、她分出去的繭火膜、幼崽自己凝出來的繭火膜，三層繭火疊在一起，明滅的頻率完全同步，和暗爪翼根那簇繭形火同頻，和界前懸著的繭火絲同頻，和灶膛裡遠星之心同頻，和始祖當年從混沌態正中央拔出初火時掌心的裂痕同一種溫度。
幼崽抬起頭。豎瞳裡第一次有了繭火的倒影。不是反射光，是它瞳孔深處那粒沉了無數代的初火餘燼終於亮了起來。亮得極輕極淡極穩，和始祖當年分給龍裔祖先那粒初火一模一樣。
阿卡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小片暖石碎屑，一小片鱗光殘片，一小撮灶臺底軌枕縫隙裡的鐵灰色粉末。她把碎屑放在幼崽爪心裡——暖石能感應無歸者留下的片刻站，鱗光殘片能順著古爾忒尼斯留下的路標找到界，鐵灰色粉末是灶臺猛火收焦時濺出來的火星，裹著鐵城的溫度。然後她站起來，展開雙翼。繭火在極暗深處極穩極靜極亮地燃著。
“我走了。你的火種已經醒了，繭火膜貼在胸口不會熄。等你翅膀開全，骨髓裡的繭火裹住翼尖，你就飛。往鐵城方向飛——暖石會給你指路，鱗光殘片會帶你找到界，界前懸著的繭火絲會告訴你鐵城的方向。到了鐵城，來灶臺找我。我教你炒菜。”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飛。翼尖繭火在極暗深處劃出極長極緩極亮的弧，弧度是歸。她飛過暖石陣列時，暖石一顆接一顆輕輕亮了一下。
她飛過界時，在繭火絲旁邊懸停了幾息，把幼崽的事告訴了繭火絲。繭火絲極輕極緩極柔地明滅了一下，知道了——那顆飛過界的火種被阿卡找回來放進灶膛，那顆沉在骨髓深處的火種被阿卡貼了繭火膜自己亮了。始祖分的火，全在回來。
她飛過交界線時，皮特斯把不準條文往兩側挪開，觀察日誌更新成“龍裔阿卡分火任務歸返，極暗深處幼崽骨髓火種已啟用”。
她飛過城牆垛口時，暗爪翼尖繭火猛地連續明滅了三次。她落在灶臺邊時，灶膛裡遠星之心極穩極靜極亮地燃著，鍋底受熱極勻極透。
她把灶臺劍從腰間解下來掛在矮桌掛鉤上，和鍋鏟並排。然後端起舊陶碗，碗裡盛著今早蒸的藤芽，還溫著。始祖分了億萬粒火種，她才找回一粒，還有無數粒沉在無數存在的骨髓深處等人去暖。路還很長，但繭火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