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禮木木地坐在那兒，陽光呆滯的落到她頭上，滑到她稍淺的棕色瞳孔裡。她聽薛凱給他講一週前發生的事，眼中積蓄起淚，她使勁眨眼，很快又蓄起一汪，像緩緩摁下手掌的沼澤，接連不斷地漫出液體，淹沒她。
戚磊在一週前失蹤了，失聯整整二十二個小時。
宋漱華急瘋了，這在戚磊轉職之後，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他當了二十五年的刑警，一身病痛，身體沒法負荷刑警大隊高強度的工作，三年前就轉職了片兒區的治安警，手底下一幫片兒警跟著他學本事，轄區內的交通管制家長裡短都要管，戚磊閒不住，依舊忙。但沒案子之後他天天都著家，從來沒出現過當晚不回來的情況。
宋漱華以為戚磊念著舊單位，當晚撥打了刑警大隊的電話，是值班的薛凱接的。
找了幾個地方，確認是真的失蹤之後，薛凱替手抖得不停的宋漱華報了警。
過了一晚上，一個小片警在嵐城西運河堤邊找著了人，帶回公安廳的時候，戚磊花白的頭髮亂如枯草，眉心的皺褶如刀刻一樣的風霜，雙手顫抖不停。
宋漱華本來攥著拳頭忍淚，上前扶他，卻在聽見丈夫疑惑的“你是誰”之後，捂著臉痛哭失聲。
刑警大隊當天沒出任務的後輩全來了，副局託關係帶戚磊去了軍屬醫院做全面檢查，最終確診為輕中度的阿爾茨海默症，也叫做老年痴呆。
掃腦CT的時候，宋漱華呆呆地坐在外面，茫然失措的等待。薛凱給她擰開一瓶水，坐在身邊，忍不住輕聲問：“要是戚禮那邊的……”
宋漱華忽地回神，沒有停頓地說：“先等等……等等……”
她一連說了好幾個等，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麼，聲音逐漸顫抖，弓下背，肘撐著膝蓋又壓著哽咽哭出來。“我怎麼……怎麼就……沒發現呢。他怎麼就中度了呢，連我都認不出了……河邊晚上那麼冷，他竟走了一晚上……”
“暮暮工作太忙，要是知道她爸得了這種病，不知道得慌成什麼樣子。等……等她回來，我慢慢跟她說。”
這時鉛門突然開了，戚磊從裡面走出來。宋漱華比薛凱還快，幾乎是飛撲過去抓住戚磊的手。她下唇不停在抖：“你怎麼樣？”
戚磊彎起嘴角，腮邊有一道深刻的痕跡，胡茬還在，卻不顯得凌亂了。他緊緊反握住宋漱華的手，眨眨佈滿血絲的眼，啞聲說：“挺好的。”
他抬手用寬大的指節擦掉宋漱華臉上的淚珠，攥著她的手安慰說：“吹一宿冷風，是我腦子蒙了，不是不認得你了，別哭了啊。”
薛凱就立在那兒，鋼筋圍攏的一顆心跟被攥緊了似的，看著戚磊和宋漱華，嘴裡發酸又發苦。
他和戚禮是同齡人，不能贊同宋漱華的做法，他知道若是父母生了病，做子女的卻不知道，該是多揪心的難過。這回碰巧遇到她，他想該讓她知道。
薛凱簡單說完，視線落到身前的茶水杯上，有些不敢看她傷心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喜歡戚禮，若是喜歡的女人在面前哭了，他怕是無法招架無計可施。他語氣放得很輕，問她：“你要先問問師孃嗎？”
戚禮沒問，眼圈紅了一會兒就壓下去了。清瘦的脊背靠在白色大眾的副駕，一路無言，薛凱把她平平穩穩的送回了家。
到家門口，戚禮抬起手，摁在把手上，遲遲印不下指紋。
薛凱提著她在超市買的東西，大包小包，站在她身側，偏頭見她長長的睫毛溼著，微一低頭，晶亮的淚滴到了印著“平安喜樂”的紅色地墊上。
推開門的時候，戚禮神色如常，鼻尖聞到一絲異樣的香氣。
是戚磊正在給宋漱華染頭髮，用的是戚禮給戚磊買的、最好的植物染髮劑。戚磊從沒用過，任憑歲月在他的頭髮上留下斑白痕跡，這回拆了包裝，是給宋漱華用的。
病癒後宋漱華格外珍愛自己漸漸變長的頭髮，每週都要拿柏葉水泡一次。但這周，她早上梳頭時總會多出一縷白髮。
總有一些事情發生，催著你成長，宣告你已長大，宋漱華對此沒太多感受。她十八歲遇到戚磊，二十歲結婚，婚後戚暮暮一歲那陣兒，戚磊升為正職，經常為了追查嫌疑人往外地跑。坐月子的時候婆婆來幫忙帶孩子，她就盯著空蕩蕩的枕頭在深夜裡哭。宋漱華有將近十年都在原地撐起這個家，但因為那個人是戚磊，她操勞，卻也幸福。
婚後幾十年，她仍回憶得起自己十幾歲時陽光尚好的青春年華。直到戚磊確診，她長出了白髮。厚待她的歲月終於拿出證據，薄倖地告訴她：你老了。
半小時前，戚磊難得安靜的坐在沙發中間，看妻子端著橙子片迎著午後的陽光走向他，髮際處的銀絲灼了他的眼，他便提出，要親手給她染髮。
戚磊雖然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症，但腦子清醒時敏銳不輸從前，聽到開門聲，他第一時間看到了戚禮，眼中盛著訝異和驚喜，舒展開滿面的風霜，笑著：“暮暮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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