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山裡的活基本都停了。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老黑山整個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巨獸，安安靜靜地趴在天地之間。郭春海不用天天進山了，隔三差五去巡一趟，看看獸道，查查腳印，其餘時間就在家裡待著。烏娜吉也閒下來了，酸菜醃好了，鹹菜醃好了，乾菜曬好了，糧食歸倉了，肉也存好了，一家人啥都不缺，就等著過年了。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郭春海靠在被垛上，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烏娜吉在納鞋底，針扎進厚厚的鞋底裡，拔出來，帶出一截麻繩，發出“嗤啦”一聲。郭安在寫寒假作業，郭小雪在畫畫，郭小海在地上爬來爬去。
“春海，你說咱攢的那些山貨，啥時候去賣？”烏娜吉突然問。
郭春海睜開眼睛，想了想，說：“快過年了，城裡人買東西大方，價錢能賣得高。明後天去一趟省城，把貨都帶上。”
烏娜吉放下手裡的活，眼睛亮了一下：“都帶上？那得多少啊。”
“蘑菇、松子、蕨菜乾、黃芪、五味子、黨參，還有幾張狍子皮，都帶上。趁著年前賣個好價錢。”
郭安抬起頭：“爸，我也去！”
“我也去！”郭小雪也喊。
“都去都去。”郭春海笑了，“小海也去，一家人去。”
郭小海在地上爬著，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咧著嘴笑了。
第二天，一家人開始收拾東西。烏娜吉把倉房裡的貨一袋一袋地搬出來，攤在炕上，一樣一樣地清點。榛蘑、元蘑、猴頭菇，乾透了，裝了好幾大袋子，一開啟袋子，香味撲鼻而來。松子炒好了，黃燦燦的，油亮亮的，裝在布袋裡，鼓鼓囊囊的。蕨菜乾曬得最好，綠中帶黃，一掐就斷。黃芪段、五味子果、五味子根、黨參段，分開裝，一袋一袋的，整整齊齊。
郭安幫著點數，郭小雪幫著裝袋，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
“這些能賣多少錢？”郭安問。
烏娜吉算了算：“蘑菇、松子、乾菜、藥材，加上狍子皮，少說也能賣四五百塊。”
郭安眼睛亮了：“這麼多！”
“多。山裡的東西，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換成錢。”
郭春海從倉房裡搬出幾張狍子皮，攤在院子裡晾了晾，把毛梳理順了，一張一張疊好，用繩子捆起來。狍子皮是好東西，城裡人稀罕，一張能賣好幾十塊。
第二天，天還沒亮，一家人就起來了。烏娜吉把孩子們最好的衣服找出來，讓他們換上，自己也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郭春海穿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裝，把頭髮梳了梳，精神了不少。郭小海穿得像個小棉球，只露出兩隻眼睛。貨太多了，裝了滿滿幾大袋子，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郭春海借了林場的牛車，把貨一袋一袋搬上車，用繩子捆結實了。一家人上了車，郭春海趕著牛車，慢慢悠悠地往鎮上走。
到了鎮上，把牛車寄放在熟人家裡，一家人又坐長途汽車到了縣城，再從縣城坐火車到省城。一路上，郭安和郭小雪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風景，眼睛都不夠用了。郭小海在媽媽懷裡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烏娜吉看著窗外，心裡想著這些山貨能賣多少錢，能給孩子們買些什麼東西。
到了省城，已經快中午了。郭春海帶著一家人，直奔批發市場。批發市場在火車站附近，很大，人也多，到處都是扛著麻袋、推著小車的人，操著各種口音，吵吵嚷嚷的，像個大集市。郭春海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找了個位置，把貨卸下來，擺在地上。
榛蘑、元蘑、猴頭菇，一樣一堆，用布袋子裝著，敞開口，讓人看品相。松子用碗舀著，黃燦燦的，油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蕨菜乾一把一把的，紮成小捆，碼得整整齊齊。黃芪段、五味子果、五味子根、黨參段，一樣一堆，用小布袋裝著，擺在最前面。狍子皮攤開，毛朝上，在陽光下閃著光。
郭安幫著擺貨，郭小雪幫著看攤，一家人忙活得熱火朝天。
市場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買菜的，有買肉的，有買乾果的，有買藥材的，三三兩兩的，在各個攤位前轉悠。郭春海的攤位前，不時有人停下來看看，問問價錢，但問的多，買的少。
“這蘑菇多少錢一斤？”一個老太太問。
“榛蘑三塊，元蘑四塊。”郭春海說。
“太貴了，便宜點。”
“這是山裡野生的，不是種的，品相也好，不貴。”
老太太猶豫了一會兒，買了一斤榛蘑，一斤元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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