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三月，開春的時候，狍子屯出了一件大事——國營林場招工了。
訊息是鄉里來人傳達的。那天下午，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開進屯子，停在合作社大院裡。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鄉里的李幹事，另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但笑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假。
“郭隊長，這是縣林業局的，刁科長。”李幹事介紹。
郭春海跟他們握了握手，把人讓進辦公室。刁科長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點點頭：“郭隊長，久仰大名。你們合作社這幾年搞得不錯，縣裡都知道。”
郭春海客氣了幾句，問：“刁科長今天來，有什麼指示？”
刁科長笑了：“指示不敢當。是這麼回事，縣裡國營林場要擴大狩獵隊，面向周邊村屯招工。林場老孟場長點名要你，說你是這一帶最好的獵人。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郭春海愣了一下。國營林場招工，這是好事。端上公家飯碗，有工資，有勞保，退休有養老金，跟合作社幹完全不一樣。
但他心裡也犯嘀咕。合作社這邊，養殖場、貿易公司、海邊那邊，哪樣都離不開他。他要是去了林場，這些事怎麼辦？
刁科長看出他的猶豫，笑著說：“郭隊長，林場那邊老孟場長說了，你去了不光當獵手，還當狩獵隊的隊長。手下管著十幾號人，有編制，有待遇。你好好考慮考慮。”
郭春海點點頭：“刁科長，這事我得跟家裡人商量商量。明天給您回話。”
刁科長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行，你好好考慮。我明天再來。”
送走兩人，郭春海坐在那兒想了很久。烏娜吉進來，問：“春海，啥事？”
郭春海把招工的事說了。烏娜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合作社這邊，有金成哲他們頂著，你不在也能轉。但林場那邊，是公家的飯碗，端上了就不一樣了。”
郭春海點點頭：“我知道。可我心裡沒底。林場那地方，不比咱們合作社。人又多，關係又雜，我怕……”
烏娜吉笑了：“你怕啥？你郭春海什麼陣仗沒見過？山裡的熊瞎子、野豬、狼群，你都打過。幾個活人，還能比它們厲害？”
郭春海也笑了：“你說得對。行，明天給他們回話。”
第二天，刁科長又來了。郭春海告訴他，願意去林場試試。刁科長臉上的笑更深了：“好，好！郭隊長爽快人。那咱們就這麼定了。明天你就去林場報到，找老孟場長。”
郭春海問：“刁科長，林場那邊，都有啥規矩？”
刁科長擺擺手：“規矩嘛，你去了就知道了。林場是老孟場長當家，你聽他的就行。對了，狩獵隊裡有個副隊長，姓周，是老孟的人，你多跟他處著點。”
郭春海點點頭，心裡記下了。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騎著腳踏車，去了林場。林場在狍子屯北邊三十里地，騎了兩個多時辰才到。遠遠地，就看見一大片紅磚房子，有辦公室、宿舍、食堂、倉庫，還有一排排的牲口棚。房子後面，是連綿的老黑山，一眼望不到頭。
郭春海把腳踏車停在門口，往裡走。一個看門的老頭攔住他：“找誰？”
“找孟場長。”
老頭往裡指了指：“最裡頭那間。”
郭春海穿過院子，走到最裡頭那間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滿是褶子，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裡跑的人。他穿著一件舊軍裝，卷著袖子，正在看什麼檔案。
郭春海敲敲門：“孟場長？”
老孟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笑了：“郭春海？進來進來！”
他站起來，走過來跟郭春海握手。手很有力，全是老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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