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狍子屯，天是一天比一天長。
太陽落山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西邊天上燒著一大片火燒雲，紅的黃的紫的，把整個屯子都染成了金紅色。合作社大院裡的老榆樹，葉子被照得透亮，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搖著一樹的碎金子。
烏娜吉從縣城回來，天已經擦黑了。她跳下馬車，腿都麻了，扶著車轅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二愣子把馬拴好，跑過來問：“嫂子，今兒個賬對了？”
烏娜吉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賬本，翻開給他看：“二愣子，你瞅瞅，這個月的流水。”
二愣子接過來，藉著還沒黑透的天光，一行一行往下看。看著看著，眼睛瞪圓了：“嫂子，這……這有八千多？”
烏娜吉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止。刨去成本，淨賺三千二。”
二愣子倒吸一口涼氣。三千二，他得幹一年才掙這麼多。
烏娜吉把賬本收回來，說：“生意是越來越大了，可我這心裡，也越來越沒底。”
二愣子不明白：“嫂子，賺了錢咋還沒底呢？”
烏娜吉說：“你沒算過，咱們這店，一天進出多少貨？一個月經手多少錢？以前百八十塊的賬，我拿個算盤噼裡啪啦就打明白了。現在呢？幾千塊的流水，光記賬就得記好幾頁。有時候對不上賬，查半天查不出來，急得我睡不著覺。”
二愣子撓撓頭，這事兒他真沒想過。
烏娜吉又說：“還有那些進貨的單子，廣州的、深圳的、石獅的、義烏的，一張一張的，攢了一大摞。有時候要找一張，翻半天翻不著。還有那些欠賬的，誰欠多少，啥時候該還，都得記。我這腦子，越來越不夠使了。”
正說著，郭春海從林場回來了。他聽了烏娜吉的話，點點頭：“娜吉說得對。生意做大了，不能還跟小買賣一樣，用腦子記，拿算盤算。得用正經辦法。”
烏娜吉說：“什麼正經辦法？”
郭春海想了想，說：“我聽金成哲說過，城裡的供銷社，記賬用的是複式記賬法，一本賬記收入，一本賬記支出，兩本對著查，錯不了。還有進貨要籤合同，出貨要開票據，誰買了啥，啥時候買的，都有據可查。”
烏娜吉眼睛亮了：“這個好！可咱不會啊。”
郭春海說：“不會就學。縣城裡肯定有會計，請一個來教咱們。”
過了幾天，金成哲從縣城請來一個老會計，姓周，六十多歲了，退休前在縣供銷社幹了一輩子。週會計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但腦子清楚得很。
他看了烏娜吉的賬本，翻了翻，說：“老闆娘，你這賬記得太簡單了。收入支出混在一起，時間長了肯定亂。我教你個新法子。”
他從包裡拿出幾個賬本，翻開給烏娜吉看。一本是“現金日記賬”，專門記每天的現金進出；一本是“分類賬”，分門別類記各種賬目；還有一本是“總賬”，每個月彙總一次。
烏娜吉看著那些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頭都大了：“週會計，這……這也太複雜了吧？”
週會計笑了：“剛開始覺得複雜，用慣了就好了。就像你們打獵，剛開始認腳印也難，認多了就熟了。”
烏娜吉想想也是，點點頭，跟著學起來。
週會計從最基礎的開始教。怎麼記現金賬，怎麼記分類賬，怎麼對賬，怎麼結賬。一筆一筆的，反反覆覆的教。烏娜吉剛開始記錯了，他就拿紅筆標出來，讓她重新記。記對了，就點點頭，說“好”。
學了半個月，烏娜吉總算把三本賬弄明白了。她把店裡以前的賬重新理了一遍，居然對出來三百多塊錢的錯賬——有的是記漏了，有的是記重了，有的是加錯了。三百多塊，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個月了。
烏娜吉看著那些對上的賬，心裡踏實多了。
週會計臨走的時候，又教了她幾招。進貨的時候，要籤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不能光憑口頭約定。出貨的時候，要開票據，一式兩份，店裡留一份，客人拿一份。每個月月底，要盤一次貨，看看庫存對不對得上賬。
“老闆娘，你是個聰明人。”週會計說，“這些規矩，你記牢了，以後生意做再大，也不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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