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指尖還在發麻,像是被雷劈過又泡了三天鹹水。他坐在那裡,身體像一堆散架後勉強拼回去的柴火,稍微動一下骨頭縫裡就咯吱響。可這回他沒去管疼,反而把注意力全壓在識海深處那三股攪成一團的亂流上。
黑白金三色還在撞,但不像剛才那麼瘋了。他剛才那一通自言自語,像是往滾油鍋裡潑了碗涼水,炸得厲害,但也讓他看清了點門道——這兩股東西,一個嫌髒,一個嫌亂,偏偏都受不了“人味”。
他咧了下嘴,牙齦還帶著血絲,但這回不是咬出來的,是笑出來的。
“你們倆誰也別想獨大。”他低聲說,“要打是吧?行啊,我給你們搭個擂臺。”
話音落,他不再硬扛,而是故意在識海中央晃了一下那段記憶:鐵牌貼胸口的感覺,烤串的焦香,還有陸小舟蹲在菜地裡舉著白菜喊“師父!這能治寒毒!”時那傻乎乎的嗓門。這股子雜七雜八的人氣一冒頭,金光果然皺了眉似的猛地收縮,像是見了髒東西要洗手。
可它剛往後退,黑氣就趁機往前湧,嘶嘶作響,像是聞到腥的蛇。
“來得好。”方浩心裡一樂,立刻掐斷那點溫情,轉而回想自己怎麼在坊市擺攤時忽悠一位元嬰老祖:“您看這野菜,吸收了玄天宗千年地脈精華,吃了不僅能延年益壽,還能夢見初戀……”那副滑不溜手的嘴臉一浮現,黑氣頓時舒坦了,嗡嗡直顫,彷彿找到了知音。
可它還沒得意兩息,金光又殺回來了,冷冰冰地掃過去,像是城管查無證經營。
兩股力量你進我退,你退我進,竟真的在識海里僵住了。
方浩沒笑出聲,他知道這才剛開始。他敢這麼玩,是因為摸清了一件事:這考驗根本不是要他死,也不是真想把他改造成什麼完美存在——它是想看他崩,看他跪,看他最後求著它們其中一個收了自己。
可他偏不。
他把那塊鐵牌的記憶又翻出來,在識海里慢慢摩挲。不是為了感動誰,純粹是提醒自己:老子是個活人,不是碑,也不是鬼。
熵意識懸浮在半空,原本如霧般的輪廓微微凝滯。它見過太多挑戰者,有的剛進來就被黑氣吞了神志,瘋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有的則被金光洗得乾乾淨淨,變成一具只會念規則的殼子。可眼前這個,居然開始拿兩股力量互相噁心?
它沒說話,也沒動,只是黑霧翻滾的頻率忽然加快了幾分。
下一瞬,壓力驟增。
黑氣不再是試探性侵蝕,而是直接化作無數細針,從四面八方扎進方浩的神魂。每一根針尖都帶著低語:“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你修的是仙,卻活得像個販夫走卒。你嘴上說護短,可玄天宗三百多人,你能保幾個?等你死了,他們還不是一樣被人踩在腳下?”
與此同時,金光也不再剋制。它不再試圖抹除情感,而是直接動手“修正”。一條條金色紋路憑空浮現,如同鐵鎖,要把方浩的思維重新編排:從此以後,不可貪財,不可戲言,不可因私廢公,不可為一人而誤大局。
方浩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皮膚表面裂開一道新口子,血珠剛滲出來就被能量蒸發成淡紅霧氣。
但他沒躲。
他反而把心神沉得更深,一邊承受著雙倍折磨,一邊繼續在識海里搗鬼。
他先讓黑氣聽見一句話:“你說得對,我是挺貪的。上次簽到得了瓶‘九轉回春露’,我沒上交宗門寶庫,偷偷留著給墨鴉治咳嗽——那貓癆病犯了半夜嚎得整個山頭睡不著,我不給藥,誰幫我寫賬本?”這話一齣,黑氣明顯一頓,像是沒想到他會主動認賬。
可不等它得意,方浩又甩出一句:“可你要說我自私?放屁。那藥我本來打算留著拍賣換靈石修屋頂,結果看見那貓抱著爪子縮在灶臺邊咳出血絲,我就心軟了。你說我圖啥?圖它以後給我做飯?它做的飯能把劍修吃吐血!”
金光那邊微微一震。
黑氣也卡了殼。
方浩趁機在兩者交匯處輕輕一撥,像是往吵架的兩口子中間扔了顆瓜子殼。金光本能地要去清理這“不合規矩”的念頭,黑氣則覺得這滑頭勁兒太合胃口,忍不住想去拉攏。結果兩邊一較勁,反而誰也前進不了。
他喘了口氣,嘴角又咧開一點。
“你們倆啊,一個怕亂,一個怕髒,可這世上哪有又幹淨又整齊的人?”他喃喃道,“我要是真成了你們想要的樣子,玄天宗明天就得散夥。楚輕狂第一個提劍砍我,說我不夠正經;黑焱能絕食抗議三天;陸小舟估計得哭著問我是不是被掉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