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塊碎石。鼎還在他腿上,鎖浮在鼎口上方,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他眼睛有點發酸,守了三天,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他沒睡著,也不敢睡。只要一閉眼,就感覺地下有東西在動。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踩壞地皮。他抬頭看去,一群灰袍人走了過來。他們走路的樣子很怪,每一步落下,地面就裂開一道縫,又慢慢合上,像傷口自己癒合。
這些人走到離他三十丈外停下。沒人說話,也沒人看他。其中一個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那土是黑的,沾在他手上時冒了一縷煙。
接著第二個也蹲下,第三個、第四個……九個人圍成一圈,開始挖地。
他們不用工具,全靠手。指甲劃過石頭,留下白痕。挖出來的土堆在一起,漸漸壘成一個環形臺子。臺子不高,也就半人高,形狀也不規整,但能看出是故意做成圓形。
方浩看著,沒出聲。他不知道這些人要幹什麼,也不打算問。
過了會兒,其中一人抬起頭,聲音沙啞:“我們曾毀過這裡。”
方浩點點頭,“我知道。”
那人一頓,似乎沒想到他會答得這麼幹脆。
“你不問我們是誰?”
“你們現在站在這裡,不是敵人。”方浩說,“別的事,我不關心。”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繼續低頭幹活。其他人也沒停,繼續往上堆土。他們挖得很慢,但不停。每一捧土放上去,都會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敲鐘的第一下震動。
太陽昇到頭頂又偏西。臺子終於建好了。九個人站在上面,盤膝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風忽然小了。
他們同時開口,聲音很低,連不成句,卻節奏一致。說著說著,身體開始變淡,像霧氣被風吹散。他們的手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可輪廓已經模糊。
方浩感覺到鼎裡的鎖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波動從贖罪壇方向傳開。這波氣流不傷人,也不帶溫度,只是掃過地面時,那些原本龜裂的縫隙開始收攏。連空氣都安靜下來,彷彿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鎖的光變得更穩了。之前偶爾會閃一下,現在完全不動,像焊死在鼎口上。
方浩伸手摸了摸鼎身,熱度正常。他鬆了口氣,把手臂搭在膝蓋上。
這時,壇上的九個人只剩下一個影子。他們的身體徹底融入了臺基,地面泛起一圈黃光,緩緩旋轉,最後沉入地下。
臺子不再發光,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土堆。可方浩知道不一樣了。他能感覺到,這片地變得結實,不像以前那樣隨時會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揹著鼎往壇邊走。
站在臺下抬頭看,什麼也沒看見。沒有符文,沒有陣法痕跡,甚至連個標記都沒有。就是一個光禿禿的圓臺。
他輕聲說:“你們選這條路,是因為沒別的路可走吧。”
沒人回答。
他知道不會有人回答。
但他還是說了下去:“要是早幾年遇見你們,我可能二話不說就把你們打出去。那時候我覺得,犯了錯的人不配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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