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後頸的汗毛還沒完全落下去,腳底卻已經調轉方向。金紋通路還在微微震顫,像剛通了電的鐵絲網,但他沒心思管這些。剛才那一下掃視來得古怪,不像是衝著防護膜,倒像是……被什麼東西順藤摸瓜給牽上了。
他快步往山門內走,袖子裡的青銅鼎蹭著胳膊,有點硌。這玩意兒平時輕得跟紙糊的一樣,今兒倒像是吸了水,沉甸甸的,還時不時輕輕一跳,跟裡頭養了只蛤蟆似的。
藥園在半山腰,平日裡飄著一股混雜著爛菜葉和靈肥的味道,今天卻不一樣。離著老遠,方浩就聞見一股清氣,像是雨後的竹林,又有點像小時候蹲在村口井邊啃的涼黃瓜。他鼻子抽了兩下,心裡咯噔一下——這味兒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修仙界該有的東西。
陸小舟正跪在一株大白菜前頭,雙手貼地,腦袋低著,嘴裡唸唸有詞。那白菜高過人頭,葉子泛青,脈絡裡流著金光,根部的土裂開幾道縫,往外冒淡藍色的煙。方浩一眼認出來,這是當初用“生長激素符”催出來的翡翠白菜,後來被商隊當成妖獸轟了一頓,結果反手噴出毒氣撂倒金丹修士,順走三枚空間戒指的那位“功臣”。
現在它又出么蛾子了。
“別動。”方浩壓低聲音,“你再摸它一下,咱倆就得去輪迴司排隊投胎。”
陸小舟手僵在半空,脖子慢慢轉過來,眼睛睜得像剛偷完雞的黃鼠狼:“宗主?它……它剛才跟我說話了。”
“說什麼?”
“說……‘別掐我根’。”
方浩眼皮一跳。他蹲下來,把青銅鼎輕輕擱在旁邊,鍋底朝上。鼎身一沾地,立刻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像是有人拿指甲輕輕刮鍋底。他伸手在鼎沿敲了三下,當、當、當,節奏跟昨兒墨鴉打陣眼時一模一樣。
鼎裡那股沉悶勁兒忽然鬆了鬆,隨即一股鐵腥味滲出來,混進空氣。地面的藍煙抖了抖,緩緩收進土裡。那棵白菜的葉子也跟著晃了晃,金紋閃了兩下,像是在打嗝。
“行了,暫時穩住了。”方浩抹了把額頭的汗,“你簽到沒?”
“啊?沒有啊。”
“那你趕緊籤個到,萬一它真開口說話,咱們好歹能錄個音賣錢。”
陸小舟沒笑,反而更緊張了:“宗主,我不是幻覺。它真的……連上了什麼。我閉上眼,看見一個老頭在挖土,天是灰的,風裡全是沙,可他一邊咳血一邊說:‘土不言,而養萬類’。我還看見……未來有片地,焦得像炭,一個人抱著種子哭,說‘它活過九次大劫’……”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啪嗒砸在泥裡。
方浩沒吭聲。他盯著那棵白菜,忽然覺得這玩意兒不像是植物,倒像是個老式收音機,正自動搜臺,把不同時代的廣播節目全給串在一起播了。
他把手搭在鼎上,心裡默唸:“系統出品,絕不坑爹。”
下一秒,鼎底一熱。
不是燙,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冒上來的暖,像冬天地龍燒旺了炕。緊接著,眼前景象變了。他沒閉眼,可視線裡多了重疊的畫面——遠古荒原,老農佝僂著背,一鋤一鋤往下刨,身後跟著個穿粗布的小孩,拎著破陶罐澆水。風沙撲臉,但那小孩笑得特別亮。
無聲,卻清楚。
然後畫面一轉,未來廢土,天空是紫黑色的,地上躺著斷裂的金屬殘骸,一個披著破斗篷的人跪在焦土上,手裡捧著一粒種子,嘴唇乾裂,低聲說:“第九次了……你還活著。”
方浩喉嚨發緊。
他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市儈本相刻在骨子裡,連煉丹都習慣用爛鍋熬。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種”。不是施恩,不是圖報,就是埋下去,等它長,哪怕自己看不見那天。
陸小舟還在流淚,但嘴角翹著。
那棵白菜的光暈漸漸變暖,不再亂閃,而是緩緩流轉,像呼吸一樣平穩。地下的裂縫合攏,藍煙散盡,空氣中只剩下淡淡的清氣。
方浩慢慢坐下來,盤膝,手放在膝上。他沒閉眼,可神識已經沉進去。剛才那些碎片化的畫面還在腦子裡回放,尤其是那句“活過九次大劫”,反覆撞著他的意識。
他忽然注意到,在那些畫面的邊緣,總有一道細密的紋路一閃而過——像是某種符號,又像是時間本身的刻痕。他想抓,卻抓不住,只能記住它的形狀:彎彎曲曲,像根纏繞的藤,又像一道未解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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