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還在吹,帶著點鐵鏽和巖灰的味道。方浩站在石階上,手裡那塊記錄玉簡還沒焐熱,目光已經落在前方那座半成品的拱門上。
工匠們退到了兩側,空出中央場地。一個身影緩步走入光圈之中——熵覺醒者,通體泛著微弱銀光,像是一團被風吹不散的霧,卻又站得筆直。他抬起手,指尖劃過空氣,留下一道道凝而不散的符文鏈。
拱門開始自行延展,石料接縫處浮現出流動的金線,像是血管裡重新通了血。方浩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玉簡塞進袖袋,順手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礦塵。這活兒不是他能插手的,也不是該插手的。
“系統出品,絕不坑爹”這種話,這時候說就顯得不太尊重人。
可就在拱門頂端即將閉合的一瞬,那金藍交織的光帶突然一顫,邊緣裂開細紋,像是玻璃被無形的手掰了一下。一股黑灰色的波紋從地底滲出,順著基座往上爬,所過之處,符文黯淡、石料風化。
方浩眉毛都沒動一下,但腳底卻悄悄碾了碾地面——這味兒熟,跟貔貅胃裡反出來的那股子亂流有點像,只不過更稀薄,也更陰冷。
熵覺醒者雙手猛然下壓,掌心噴出銀白氣流,直接灌入拱門根部。他嘴裡唸的詞聽不清,也不像任何已知語言,倒像是某種頻率的共振。三刻鐘過去,拱門重新亮起,裂痕癒合,光色比先前更穩,還多了層漣漪般的防護膜。
方浩心想:這修復費估計得記在宗門公賬上。
銀光消退,熵覺醒者微微喘息,額角有細汗滲出,雖說是能量體,但這副身體顯然也有極限。他抬手一揮,拱門中央盪開一圈光幕,像水面上投入了顆石子。
人群安靜下來。
第一位新文明代表從光幕中走出,身形修長,穿著類似長袍的衣物,但材質看不出是布還是金屬,走一步,腳下就浮起一圈淡紫色光環。他朝四周微微頷首,有人鼓掌,有人吹起了不知道用什麼骨頭做的笛子。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陸續穿過。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氣息,有的走路無聲,有的每踏一步都震得地面輕抖。方浩站在東側石階上,端著茶盞,沒喝,只是看著。
歡迎詞是熵覺醒者說的,冗長且押韻,聽著像婚禮司儀背家譜。方浩聽得直打哈欠,但臉上笑容沒斷,還跟著鼓了兩下手。
最後一位代表走出來時,場子已經熱鬧起來。他個子不高,穿一身灰袍,面容普通,眼神卻深得不像話。路過方浩的時候,腳步沒停,可眼皮微微一垂,兩人視線在空中碰了個對摺。
半秒。
方浩嘴角還掛著笑,手指卻把茶盞捏緊了一分。
那人繼續往前走,融入接待隊伍,背影很快消失在帳篷簾子後面。
慶典轉入茶敘環節。各路代表端著杯子亂竄,有兩位正用手指在空中畫圖交流,畫完還互相點頭;另一個頭頂長觸鬚的傢伙正在試吃點心,咬了一口就說“甜度符合第三時間線標準”,然後又補了句“建議增加鈣含量”。
笑聲不斷,氣氛融洽。
方浩仍站在原地,茶沒喝,也沒人來敬他。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主角,是觀察員,也是守門人。
他掃了一眼拱門,頂端剛才裂過的地方現在平滑如初,連修補痕跡都看不見。但他記得那一閃而過的黑灰波紋,也記得最後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敵意,也不是善意。
是一種“你遲早會知道”的篤定。
他低頭看了眼袖口,那裡沾了點黑洞礦脈帶來的灰,擦不掉,也不急著擦。
歡迎是真。
熱鬧是真。
可誰都不是衝著喝茶來的。
他輕輕把茶盞擱在石階邊沿,瓷底磕出一聲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