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的餘香還沒散盡，方浩還站在高臺邊上，手指頭剛從鼎沿挪開，褲腿被裂隙吹來的氣流卷得輕輕一蕩。平臺上的光紋正緩緩流動，像雨後溪水開始歸道，誰也沒動，但誰也沒放鬆。
就在這當口，星域文明的主展區中央，那團懸浮的星雲狀意識體突然劇烈收縮，一圈圈高頻脈衝向外炸開，像是有人往靜水裡扔了塊燒紅的鐵。巖國那邊的能量牆“嗡”地一抖，牆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地核裂痕圖，緊跟著噴出一道赤紅色的意識波，直衝星雲而去。
兩股力量在半空撞上，沒聲響，可地面猛地一顫，三塊展臺基座當場碎成粉末。空中裂開一道細縫，隱約能看到裡面翻滾的虛影——一艘星艦正在墜毀，而下方大地張開巨口，將整片星空吞入腹中。
“第一顆恆星！”星域意識體震盪出一串尖銳頻率，“是我們用九千座聚變陣列點燃的！你們地底爬蟲，連光都沒見過！”
“放屁！”巖國展區轟然回擊，聲音像熔岩衝破地殼，“火種來自地核噴發！你們偷走能量，偽造星圖，還敢說是你們點的？”
話音未落，兩派展區邊緣同時浮現出戰影。星域那邊是披甲星官，手持光矛列陣；巖國則是巨巖巨人，雙拳燃著地火。雙方還沒動手，空氣中已瀰漫起焦灼的對峙感，連旁觀的聲波族都縮成一團低頻霧，不敢出聲。
方浩眼皮一跳，心說這下不是味兒的問題了，是賬本問題。
他沒喊停，也沒敲鼎，反而抬腳下了高臺，三兩步走到兩人中間的空地上。外袍一脫，隨手往地上一扔，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他盤腿坐下，兩條腿八字張開，一手撐地，抬頭瞅著天上那兩團越吵越亮的光。
“哎。”他開口，嗓門不大，跟隔壁老王喊兒子吃飯似的，“我問一句啊——你們誰有證人？十萬年前的事，總不能誰嗓門大誰有理吧？”
兩團意識一頓，光紋微微凝滯。
方浩撓了撓脖子：“我這凡胎肉身，活了一百五十來年，記性不好。昨天晚飯吃的啥都得掐指頭算。你說你點了第一把火，他說他噴了第一道焰，可那時候我在哪兒？在地球上啃烤串呢。壓根沒看見。”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但我記得我第一次看見流星的時候，就說了句——真亮。”
他仰頭望著那片爭執不休的光影：“你們吵誰先點的火，可那束光打過來的時候，你們是不是也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打要殺，就愣在那兒，心想：哦，原來世界還能這樣？”
空中安靜了一瞬。
方浩拍拍褲子：“不如這樣，咱別爭‘誰先’，爭‘有沒有’。你們各自把那一刻畫出來，不比對錯，只看感覺。要是碰巧能接上，那就是緣分；要是差得遠，也好歹讓別人知道，你們心裡的光長啥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站這兒，你們照我打光。凡人不怕亮，就怕黑著吵。”
星域意識體沉默片刻，緩緩舒展，一幅星軌圖自核心投射而出，無數光點排列成螺旋陣列，中央一顆星緩緩點亮，光芒如絲線蔓延。與此同時，巖國展區深處，一道熾白裂痕自地面升起，彷彿大地張口，噴薄出一團初生火焰，熱浪隔著虛空都能讓人臉皮發燙。
方浩站在中間，任由兩股光芒掃過身體。他沒動，也沒運功抵抗，就那麼站著，影子被拉得老長，橫在平臺裂縫之上。
“聽見沒？”他忽然開口，“你們的光，現在照到我身上了。我不姓星也不姓巖，可我也被照亮了。”
他側身一指身後緩緩旋轉的記憶圖騰：“回頭展覽上寫一筆——‘此光非獨屬，凡見者皆有份’。爭個先後幹嘛？又不分靈石。”
空中光影緩緩交織，星軌纏繞著火流，形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圖景：星辰自地核升騰，穿越岩層，破空而上，最終化作漫天星河。聲波族不知何時也加入了，一段低沉卻溫暖的旋律悄然響起，像是宇宙打了個哈欠。
激進的戰影漸漸消散。星域文明主動收起了星官陣列，巖國也將巨人虛影沉入地底。兩者光紋試探著靠近，在圖騰底部交匯處形成一圈穩定的共鳴環。
“設個專區吧。”方浩撣了撣袖子，重新披上宗主外袍，“就叫‘誰先點火？——歡迎來辯’。你們各擺各的說法，旁邊留塊空白，讓後來的文明也寫兩句。有爭議才熱鬧，死氣沉沉那叫博物館，不叫展覽。”
他走上高臺，站定，目光掃過全場。
“展覽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