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巖縫裡的嗚咽聲沒停,但方浩知道,剛才那口“井”已經埋好了。他手掌貼著青銅鼎,掌心殘留著一絲震顫,像是剛按住一頭打完嗝的老牛。資料穩了,因果封存得整整齊齊,可這玩意兒現在就跟個硬碟似的——存滿了,不會讀。
他眯眼看著鼎口上方那團模糊光影,像塊曬不幹的霧氣,懶洋洋飄著。那是“漂流圖書館”,早年簽到抽中的一個冷門獎勵,說是能儲存萬界知識,結果十年來就記過三段菜譜、半篇《低階符籙速成》,還有一本《如何優雅地在宗門大比上裝死》。方浩一度懷疑是系統抽錯了貨,拿二手廢品搪塞他。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三千六百道文明級因果全壓進鼎裡,資訊量堪比把整個銀河系的聊天記錄倒進一個隨身碟。這股洪流順著系統底層連結一衝,那團霧氣猛地抖了一下,書頁虛影嘩啦啦翻動,速度快得像是有人拿電風扇對著吹。
“行了行了,別激動。”方浩低聲嘀咕,“再翻就把你當廢紙賣了換靈石。”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那團光影不再散亂,而是緩緩收攏,層層摺疊,像是一本書自己合上了封面,又像是眼睛——一隻豎立的、懸浮在空中的巨瞳,緩緩睜開。
瞳仁深處不是虹膜,而是一條條分岔的時間線,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般交織蔓延。有的線上站著人影,走著走著突然炸開;有的線一路平坦,盡頭卻塌了個窟窿;還有的乾脆分出幾十條岔路,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結局。整個眼球表面泛著微光,像是誰在玻璃珠裡養了一群螢火蟲。
“喲?”方浩挑眉,“升級了?”
他伸手想去碰,指尖離瞳孔還有三寸,眼前景象驟然一閃——
他看見自己抬腳往東邊荒原走,第七日遭遇沙暴,被埋進黃沙,三天後爬出來,手裡多了塊刻滿符文的石頭;同一畫面又裂開,另一個他轉身向北,剛進古戰場就被塌陷的地縫吞了,連骨頭渣都沒冒;第三個他站在原地不動,結果夜裡被天上掉下來的隕石砸中腦門,當場昇天。
畫面一晃即逝。
方浩收回手,嘴角抽了抽:“好傢伙,這是給我算命呢?”
他沒急著再試,反而盤腿坐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幹餅,咔哧咬了一口。餅是三天前剩的,硬得能當暗器使。他一邊嚼一邊盯著那隻“眼”,眼神跟市集上挑西瓜的差不多——聽聲辨熟。
“既然能看未來,那就別浪費。”他嚥下一口餅渣,元神一動,神識如線,輕輕搭在“洞察之眼”邊緣,“先看看三條路。”
話音落下,豎瞳微微旋轉,三道光影自瞳中射出,投在地上,形成三片清晰的虛影地圖。
左邊是古戰場遺蹟,山巒如骨,風沙卷著鐵鏽味。預演開啟:他帶隊進入,第十八日,地面無端塌陷,空間裂縫噴出黑氣,同行三人被扯進虛空,只剩一隻靴子掛在斷崖邊。第二次模擬,他提前佈陣,結果陣法反噬,把自己炸飛三百丈,落地時正巧壓碎一座古墓機關,引來萬屍追擊。
右邊是妖族禁地,林深如墨,毒霧繚繞。第一次推演,他剛踏入邊界,畫面直接中斷,只剩一片雪花噪點;重試三次,每次都在第五日失聯,最後一次,畫面最後定格在他回頭的一瞬——臉上浮現出不屬於他的冷笑。
中間那條路,荒原,平平無奇,連草都懶得長几根。預演展開:他帶人進去,一路無事,第七日遇一小股流寇,輕鬆解決;第十日發現地下水源,挖出一處隱秘洞府,內有殘缺功法一部,雖不稀奇,但勝在安全。
方浩盯著看了半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穩定,一下一下,像在數銅板。
“有意思。”他終於開口,“高風險的要麼死得快,要麼死得離譜;最不起眼的反倒走得最遠。”
他收回神識,豎瞳光芒略黯,表面浮現一道細微裂紋,像是用太久的螢幕起了毛刺。他立刻切斷連線,只留一絲微弱感應維持其懸浮狀態。
“行,別崩。”他輕拍鼎身,“你現在不是圖書館了,是探路的鷹。歇著吧,待會兒還得幹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將青銅鼎重新收進袖中。那“洞察之眼”縮小成豆粒大小的光點,靜靜懸在鼎口上方,隨他動作輕輕晃動,像盞守夜的小燈。
遠處地平線混沌瀰漫,風捲著黃沙,隱約可見一片荒原的輪廓。他望著那個方向,腳步微動,鞋尖在岩石上蹭了蹭,像是試地滑不滑。
“走吧。”他低聲說,“去那片沒人看得上的地方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