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還站在那兒，手裡那半塊翡翠糕早就吃完了，只剩點渣子黏在指尖。他沒去擦，風一吹，碎屑打著旋兒飛上天，混進還沒散盡的七彩霧氣裡。牌匾上的“因果區·慶典中”五個字被斜照的陽光鍍了層金邊，晃得人眼熱。
他正想抬手遮光，天上忽然滑過兩道銀線。
起初以為是哪家小孩放的風箏跑偏了，可那玩意兒越飛越低，還帶著嗡鳴，像老銅壺燒開水時的動靜。等看清是兩隻通體透明、長得有點像麒麟又有點像驢的傢伙踩著雲邊溜達過來，背上各騎著個小不點，方浩才猛地想起——這不是黑焱前兩天抱著不撒手的那對雙胞胎嗎？
“我說你倆不去窩裡睡覺，跑這兒當空中飛人來了？”他嘀咕一句，也沒指望有人聽見。
可那兩個小崽子像是耳朵特別靈，齊刷刷扭頭衝他揮手，動作整齊得跟練過似的。接著一人從袖子裡掏出一把亮晶晶的東西，往下一揚。
星塵飄下來，看著像過年撒的金紙屑，輕飄飄的，落地都沒聲兒。底下剛收拾完桌子的雜役弟子抬頭看了看，撓撓頭：“誰家又放煙火？婚宴都結束了還鬧騰。”
沒人當回事。
直到機械族那邊一個扛著扳手的工程師和對面坐著的符籙修士同時停了動作。這倆剛才還在為“能量傳導效率”吵得臉紅脖子粗，一個說靈氣不穩定得靠陣法調頻，另一個非說矽基迴路才是未來主流。結果星塵落下來，兩人話說到一半，突然不吭聲了。
他們看見了同樣的畫面：小時候第一次點亮燈泡，手指發燙，笑得合不攏嘴。
隔了半天，工程師把扳手往地上一插，走過去拍了拍符修的肩：“你那套老陣圖……其實挺有想法。”符修愣住，隨即從懷裡摸出一本破書遞過去：“你要真感興趣，拿去看。”
方浩眯起眼，心裡有了數。這玩意兒不是普通的裝飾品，是他早前簽到得來的“星繭殘片”，當時瞧著晶瑩剔透挺好看，順手給了黑焱當玩具。沒想到人家拿去孵出了坐騎，現在還兼職搞文明調解。
“行啊，比我還懂資源再利用。”他咧嘴一笑。
廣場另一邊，幾個原本抱團取暖的老修士見狀，紛紛運起護體罡氣，打算把星塵擋在外面。有個鬍子花白的甚至掏出了避塵符，一邊貼一邊唸叨：“外物亂神，不可輕受！”
方浩懶得勸，只慢悠悠往前走了幾步，站到高臺邊緣，聲音不高也不低：“怕什麼？心要是歪的，照鏡子也正不了；心要是正的，來點星塵反倒照得清楚。”
這話聽著不像大道理，倒像街坊拉閒話。可偏偏就有人聽進去了。那群老傢伙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收了符紙，嘆了口氣：“也是，當年我師尊說過，閉門求清淨，不如開門見眾生。”
星塵落得更密了，像一場無聲的雪。有人開始低頭髮呆，有人忽然笑出聲，還有個一向冷臉的女劍修，居然紅了眼眶，轉身抱住了多年沒說話的師姐。
方浩看著這一幕，沒動。
他知道這東西厲害在哪——它不強迫誰改變主意，也不刪掉舊記憶，就是把你忘了的那些善意，重新翻出來晾一晾。好比菜園子裡埋了多年的爛根，春天一到，新芽自己往上頂。
巡遊快結束了，雙生子騎著星獸繞了最後一圈，尾巴掃過天際，留下兩道淡銀弧光。眼看他們要鑽進雲層走人，方浩忽然抬手，指尖一彈。
一道青光飛出，不快不急，穩穩追上星獸後腦勺，啪地貼上去，像給它戴了個護身符。那是他用舊鼎熔了昨晚簽到得來的“月華膏”煉的，沒啥大用，主要是防高空輻射，順便加點自動導航功能。
“系統出品，絕不坑爹。”他拍拍手，“你們也算特別饋贈了。”
風從背後推了一把，衣襬又掀起來，露出腰間那個鏽跡斑斑的青銅鼎。天上那對小傢伙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齊刷刷回頭衝他比了個手勢，像是豎大拇指，又像是在說“下次帶零食”。
然後他們就不見了，連同那兩隻透明驢子，化成兩點微光，融入星河。
方浩站著沒動，腳底下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廣場上人還沒散，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寫什麼，還有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畫星獸的模樣。
他看了會兒，轉身準備走。
可走到臺階口，又停下。
遠處山樑上，有片雲靜靜裂開一道縫，星光漏下來，正好落在他剛才站的位置。那裡空無一物，只有幾粒未化的星塵，在石板縫裡微微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