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推開記憶庫厚重的青銅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老牛拉磨時的抱怨。他抬腳跨過門檻，靴底踩在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地面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灰印。這地方剛解封不久，空氣裡還飄著一股子陳年符紙受潮後的黴味。
“總算能正經辦點事了。”他嘟囔一句，順手從袖兜裡掏出半塊冷掉的肉夾饃，咬了一口，邊嚼邊往裡走。
走廊兩側，一排排透明光匣靜靜懸浮在半空，像曬臘肉似的掛著無數條記憶絲線。每一條都泛著微弱的藍光，記錄著某個文明誕生、戰爭、和解、再分裂的全過程。方浩掃了一眼，心想：這些玩意兒要是能打包賣成紀錄片，夠買下三座靈脈。
可問題就在這兒——新生文明那幫傢伙，壓根看不懂。
前兩天試播了一場“跨維度和平協議簽署儀式”，投影剛放五分鐘，三分之一的意識體當場離場，剩下的要麼打哈欠，要麼互相傳紙條問“剛才那個戴帽子的是不是反派”。方浩站在臺前講得口乾舌燥，最後乾脆放棄，宣佈散會。
“不是他們笨，是咱太傲慢。”他對著空蕩蕩的大廳說，“你以為放個全息影像就叫普及？人家連你用的語言都要靠系統翻譯，哪聽得進去道理。”
他掏出通訊玉簡，戳了兩下：“陸小舟，到記憶庫來一趟，帶你的土豆精。”
不到半盞茶工夫，腳步聲由遠及近。陸小舟抱著個巴掌大的土疙瘩小跑進來，臉上沾著幾粒泥點，像剛從菜地裡刨出來。
“宗主！”他站定，喘著氣，“我給它餵了新調的生機液，葉片比昨天綠了兩個色號！”
他手裡那團東西圓滾滾的，表皮棕黃，頂上冒出兩片嫩葉，葉尖微微卷曲，像小孩兒的手指。仔細看，還能看見葉脈裡有淡淡的光流緩緩遊動。
“這就是你說的‘嚮導’？”方浩蹲下來，盯著那顆土豆，“確定不是拿去炸薯條的？”
“您別小看它！”陸小舟急了，“它可是混沌土裡長出來的，吸收過生長激素符的殘能，靈智開了快三成！昨天我還讓它給藥園新來的三個幼徒講《白菜育苗十八法》，全都聽哭了——感動的！”
方浩瞥了他一眼：“你確定不是嚇哭的？”
“我發誓！”陸小舟拍胸脯，“它表達能力特別強，還會共情！上回有隻靈兔誤食毒草，它一邊放記憶投影一邊流淚，把兔子都感動得不想死了。”
方浩沉默兩秒，伸手點了點土豆精的頭頂。那兩片葉子輕輕抖了抖，忽然張開，露出中間一小片晶瑩剔透的晶體，像是眼睛。
“行吧。”他說，“今天你帶隊，帶新生文明代表團參觀記憶庫。記住，別講術語，別放長篇大論，要像講故事一樣，明白嗎？”
“明白！”陸小舟挺起胸膛，“就跟給我家老母雞講天氣預報一樣通俗！”
一刻鐘後，一行十七個形態各異的存在列隊走入記憶庫。有人形，有浮空團霧，還有個長得像會走路的珊瑚礁。他們被統稱為“新生文明參訪團”，全是剛透過資格稽核、準備加入新紀元秩序的新成員。
方浩站在門口迎賓，笑容親切得像個街頭推銷員：“歡迎來到人類文明歷史博物館，本館免費參觀，禁止吐痰，丟了不賠。”
沒人笑。
土豆精被放在引導臺中央，葉片緩緩展開，晶體眼亮起柔和的白光。它開始播放第一段記憶——“初代共鳴石交接儀式”。
畫面中，一群披著長袍的身影在星空中列陣，最前方一人雙手捧著一塊赤紅色晶體，鄭重交予另一人。背景音樂莊嚴肅穆，光效拉滿。
看到一半，畫面突然一閃。
那塊共鳴石不再是交接，而是被人悄悄塞進一隻布袋，偷偷摸摸塞進飛船貨艙。交接儀式變成了偷盜現場。
參訪團裡響起一陣低語。
方浩眉頭一跳：“不對勁。”
陸小舟也察覺到了：“這不是我們存檔的內容！我們存的是和平交接！”
他急忙去摸土豆精的葉片，卻發現觸感發澀，原本翠綠的葉尖竟泛出一絲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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